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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账

听说夫君命不久矣

正月十六,宜开张。

贺听闲起了个大早,天没全亮就把段青崖从被窝里拽出来了。段青崖闭着眼被他拉着往外走,外袍只披了半边,贺听闲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快点儿,吉时定了辰时的。”

“辰时还有半个时辰,”段青崖慢悠悠地系腰带,“你急什么?”

“我第一次开店,当然急。”

段青崖睁开一只眼看他:“你昨儿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在想这个?”

贺听闲没回答,转身往外走了。段青崖看着他穿得整整齐齐的后背,把外袍剩下的半边披好跟了上去。

城南那间铺面年后就已经装整好了。门板卸下来换了新漆,匾额是贺老爷亲笔题的“两间书肆”四个字,墨迹苍劲有力。贺听闲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匾额,看了好几息才低头跨进门槛。

铺子里头摆了三排书架,一排摆着文人的诗文集,一排搁着各色话本子,还有一排专门放游记杂谈。靠窗的位置设了两张矮桌几张蒲团,供客人坐着翻书。贺听闲一进门就直奔柜台后面那个新打的账本,翻开第一页空白页,拿笔蘸了墨在顶上端正地写下“两间书肆记”四个字。

段青崖跟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贺听闲趴在柜台上写字,姿态认真得有点好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眉,他自己浑然不觉。

段青崖走到他身后,伸手把他那缕碎发别到耳后。贺听闲写字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你干什么?”

“挡你眼睛了。”

“挡就挡了,我又不是看不见。”

段青崖没跟他争,手收回来的同时在柜台上放了一小碟东西。贺听闲低头一看,是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双筷子。

“李婶大清早蒸的,”段青崖说,“怕你忙起来忘了吃早饭。”

贺听闲放下笔,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嚼着嚼着腮帮子鼓起来看段青崖:“你不吃?”

“我吃了。”段青崖绕到柜台外面去整理书架上的书,把几本放歪的游记扶正,“你慢慢吃,外头我来照应。”

贺听闲端着那碟桂花糕站在柜台后面看他。段青崖站在书架前把书一本本抽出来按分类重新码好,动作利落安静,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把那件玄色长袍晒得微微反光。

吉时到了,贺听闲把桂花糕碟子塞进柜台底下擦擦嘴走出去,段青崖已经等在了门口。两个人并肩站在铺子门口,贺听闲抬手推开了两扇门板,新鲜木料的香气混着冬末的冷风灌了进来。

“两间书肆,”贺听闲站在门槛里侧,偏头看段青崖,“开了。”

段青崖站在他旁边,微微侧头看他:“恭喜贺老板。”

贺听闲的嘴角压不住了,但硬是绷着一副正经神色:“客气。段账房,进去干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铺子里。开门头一天来的客人不多,陆陆续续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进来逛了一圈,买了本诗集走了。还有个妇人带着孩子来买了一册启蒙的千字文,贺听闲给人包书的时候多送了张书签,妇人笑着道了谢。

段青崖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拨算盘记账,贺听闲在书架中间转悠。转了两圈停在游记那排前面抽了本《西域风物志》出来翻,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

段青崖抬起头:“怎么了?”

“这页里夹了张笺子。”贺听闲把书拿到柜台上翻开,里面确实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笺,上头写着几行字,是前一个翻书的人留下的读书批注,字迹端正有力,旁边还画了一幅小小的西域骆驼。

段青崖接过去看了看:“是哪个客人留下的?”

“不知道,今早才开张,没见谁翻过这本。”贺听闲把纸笺翻过来,背面竟然有落款——“段氏书童”。他愣了一瞬,抬头看段青崖。

段青崖被他看得面不改色:“怎么了?”

“段氏书童,”贺听闲把纸笺拍在柜台上,“你写的?”

“昨晚我在这本书里夹的,”段青崖低头继续拨算盘,“想着第一个翻这本书的人能得个彩头。”

贺听闲低头又看了那张笺子一遍。批注写得很用心,把书里那章西域商道的路线图补充了几笔,还注了一处驿站的方位。他看了两遍把纸笺小心折好夹回书里:“你这算什么彩头?”

“发现它的人可以拿它来换一碟桂花糕。”

“那我现在发现了。”

段青崖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行。记账上。”

贺听闲把那本《西域风物志》放到柜台最上面一格,然后趴到柜台边上看段青崖打算盘。算盘珠子在段青崖手指底下噼啪作响,贺听闲趴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拨了一下他正在加的那一列珠子。

段青崖的算盘乱了,低头看他的手:“你捣乱?”

“我看看你算得对不对。”

“你懂算盘?”

“不太懂。”

段青崖笑了一声,把他捣乱的那只手轻轻按住,掌心叠在贺听闲手背上:“那你看就行,别拨。”

贺听闲被他按着手背没抽,低头看段青崖另一只手单手拨算盘,打得居然还是顺的。他看了几息,手指在段青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段青崖。”

“嗯。”

“你昨晚什么时候来铺子里夹的笺子?我怎么不知道。”

段青崖拨算盘的动作没停:“你睡了之后。”

“你一个人跑出来不冷?”

“裹了大氅,不冷。”

贺听闲沉默了一下,手指反扣住段青崖的掌心:“下次叫我一起。”

段青崖总算停下来看他了。两个人的手在柜台上面交握着,贺听闲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没有抬起来。

“行。”段青崖说,“下次叫你。”

中午冯铮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包点心,进门就嚷嚷:“贺老板开张怎么不叫我?我在家等帖子等了半个月!”

贺听闲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我没写帖子,谁让你自己不来。”

冯铮把点心搁柜台上,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哟,账房先生和东家,分工挺明确。”

“他管账,我管书,”贺听闲拆了冯铮带来的点心看了看,是一包芝麻糖和一包蜜饯,“你呢,你是来买书的还是来蹭饭的?”

“来蹭饭的。”冯铮拉了张蒲团在窗边坐下,“顺便看看你俩这小日子过得怎么样。”

段青崖从柜后出来给他倒了杯茶:“过得还行。你看这铺面,贺老板亲自选的书。”

冯铮端着茶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靠窗那排游记上停了停:“贺老板,那本《西域风物志》卖不卖?”

贺听闲看了一眼柜台最上头那本:“那本不卖。”

“为什么?”

“里头有彩头。”

冯铮看看他又看看段青崖,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彩头——”

段青崖拿起一块芝麻糖塞进他嘴里:“吃你的。”

冯铮被塞了一嘴糖,含糊着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三个人坐在窗边晒太阳吃点心,外头早春的风还带着凉,但日头晒在背上暖融融的。贺听闲靠在窗框上啃芝麻糖,段青崖坐在他旁边拨算盘,冯铮翻了一本话本子看着看着笑出声来。

下午客人渐渐多了些。贺听闲从柜台后面迎出去招呼,段青崖就在后面算账打包。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偶尔贺听闲在书架中间找不到某本书了喊一声“段青崖”,段青崖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准确地把书从哪排哪层抽出来递给他。

冯铮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俩一眼。贺听闲正踩着矮梯往书架顶层放书,段青崖站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他,两个人在铺子里间那一小片落日余晖里像一幅定格的画。

冯铮摆摆手自己走了,没打扰。

傍晚打烊的时候贺听闲趴在柜台上算第一天的账。段青崖站在他身后弯腰一块看账本,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贺听闲用笔尖指着收入那栏:“卖了三本诗集两本千字文,还有一册游记……”

“游记是那个书生买的,”段青崖说,“他拎走之前翻了翻《西域风物志》,问怎么不卖,我说那是镇店之宝。”

贺听闲偏头看他:“你怎么不说那是你夹了笺子的书?”

“说穿了就不值钱了。”

贺听闲搁下笔看他。两个人脸挨得很近,段青崖的呼吸就在他耳边。贺听闲忽然伸手把他腰间的算盘摘下来放在了桌面上:“今天不盘了。回家。”

段青崖低头看他摘算盘的手:“你今天累了?”

“有点。”贺听闲把账本合上收进抽屉,“但高兴。”

两个人关了门板落了锁,并肩走在西街往段府的路上。早春傍晚的天还亮着,街边的柳树冒了星星点点的绿芽。贺听闲走着走着忽然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段青崖的手背。

段青崖握住了。

两个人在初春的风里牵着手往回走。贺听闲的手被段青崖握在掌心里暖着,他偏头看着街边那些刚冒头的柳芽,嘴角翘着没收。

“段青崖。”

“嗯。”

“明天还来店里吗?”

“来。账还没算完。”

“那你明天把《西域风物志》再夹一张笺子进去。”

段青崖偏头看他:“夹什么内容?”

贺听闲想了想:“夹一句‘两间书肆,来年还要开第二间’。”

段青崖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笑了一声:“好。明天我写。”

两个人拐进段府那条巷子的时候,老槐树上的小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烛光在暮色里摇摇晃晃。他们牵着手穿过门廊,院子里灶房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晚饭的香气漫了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