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他说了句人话

周六下午，洛小汐提前到了新铺面。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的时候，门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荡荡的屋里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白墙、木地板、两盏射灯，日光从整面玻璃窗照进来把地上的灰映成一层浅金色。她没带任何人来，只是自己先到，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

张玖玖和傅言差不多同时到了。洛小汐从窗边看见他们俩从街口走过来——张玖玖穿着那件黑色长羽绒服走前面，傅言跟在她旁边，隔了半步距离，两人之间没有说话，但步伐节奏是齐的。洛小汐看着他们走近，嘴角翘了一下。

门推开了。张玖玖先进来，傅言跟在后面，迈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门框不算高，他一米九二的个子确实需要让一让。

"你来了。"洛小汐靠在窗边。

"嗯。来看看。"傅言站在铺面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从那面最大的白墙扫到橱窗，又从橱窗扫到天花板。他看得很仔细，跟之前张玖玖说的"他帮他妈看过铺面"那种熟练度对得上。

"光线确实好。"他说。

"玖玖说你也这么讲。"

傅言看了张玖玖一眼，张玖玖正背对着他看那面白墙，没回头。

"还有两件事，"傅言说，"一个是天花板的灯，现在只有两盏射灯，对服装店来说不够。你要加一排暖光的轨道灯，色温调在三千左右。另一个是这间铺面靠北侧，冬天下午三点之后光线会斜移，你现在橱窗的位置正对西面，日落的时候光会直射进来——如果你在那个时间段挂浅色衣服，长时间暴晒会褪色。建议你在橱窗内侧加一层可拉伸的防晒帘。"

洛小汐听完安静了两秒。她之前确实没注意到朝西的问题。

"你这个建议很实用。"

傅言没有接这句话，又看了一眼那面白墙，然后转过头来对张玖玖说："你觉得呢？"

张玖玖正在白墙前面比划什么，听到他问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他说的这两条都对。"

洛小汐看着他们俩——张玖玖站在白墙前比划陈列尺寸，傅言站在她旁边半个身位之外，两个人都低着头看同一面墙。她觉得自己好像不需要站在这儿了。

"我出去接个电话。"她掏出手机假装按了一下，转身走出铺面，把门带上了。1

门合上之后她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了里面一眼——张玖玖还在比划那面墙，傅言站在她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退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可以随时靠近的距离。

洛小汐收回目光，靠着墙站在街边。冬天午后的风不冷，太阳照着背有点暖。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推开了。张玖玖先走出来，傅言跟在后面锁了门。张玖玖走到洛小汐面前说："看完了。他说那两面墙的尺寸可以各加一排陈列架。"

"还有呢？"

"没了。"

洛小汐看了一眼傅言。他站在两步之外，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街对面的树枝上，没有看她们这边。

张玖玖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傅言，然后转回来对洛小汐说："我送你回店里。"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送你。"

洛小汐看着她没再推。三个人站在街边等车的时候，傅言往后退了半步，把张玖玖让到了风口外面。洛小汐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出租车来了，洛小汐上车的时候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傅言站在街边，张玖玖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往主路那边走了。隔了半步，但步伐是齐的。

车开出去之后洛小汐收到张玖玖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他今天说了句人话。"

洛小汐看着那条消息，低头回了一句："哪句？"

"他说'朝西的橱窗要加防晒帘'。这句话之前他没说过。"

洛小汐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出租车椅背上看着窗外。冬天的街景从车窗外滑过去，树枝光秃秃的，但太阳很好。她想，张玖玖说的"人话"，不是指那句建议本身——是指他站在那间空铺子里，认认真真看了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道光线的角度，然后给出了一个对她有用的建议。傅言这个人做事情的时候，是真的会站在那个地方看清楚再开口的。

张玖玖记下了。

【第三十六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