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项目提案

九月的北京还热着，空调开到二十二度才勉强让人喘得过气。

洛小汐坐在三里屯那家日料店的包间里，面前的茶水从烫手放到凉透，对面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第七个。

她心里默数着这个数字，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洛鸿文这半年给她安排了七次相亲，每次都是同一套说辞——"小汐啊，爸爸也是为你好，顾家那孩子你不喜欢就算了，这次这个是搞科技的，年轻有为，你自己见见，不行就当吃顿饭。"

每回都是"不行就当吃顿饭"，每回吃完都问"感觉怎么样"。

洛小汐把茶杯放下，给张玖玖发消息。

【洛小汐】：又迟到了。烦。

【洛小汐】：我坐这儿二十分钟了，茶水都续了三回。

张玖玖那边秒回。

【张玖玖】：这次又是何方神圣？

【洛小汐】：顾言深。说是深空科技的CEO。

【张玖玖】：？等等我查查。

【洛小汐】：你查什么？

【张玖玖】：先别管，你坐着，我查完告诉你。

三分钟后张玖玖的消息轰炸过来了。

【张玖玖】：卧槽。洛小汐你爸可以啊。

【张玖玖】：这个人白手起家的。清华本科，斯坦福硕博连读，三年做成了AI细分赛道头部，上个月刚拿了B轮融资。今年二十六。没有绯闻。没有前任黑料。

【张玖玖】：你爸这次下血本了。

洛小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回，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想象中年轻。高，瘦，肩宽，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骨上那块表看不出牌子。金丝细框眼镜，鼻梁高，下颌线清楚。手里拎着个黑色电脑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公司过来。

"洛小姐？"他站在门口，语气平平的，"抱歉，会议拖了。"

声音比想象中低。

洛小汐站起来，习惯性地挂上那个面对外人时才会有的笑："没关系，我也刚到。"

"你到了二十分钟了。"顾言深走进来，把电脑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眼她面前的茶杯，"茶水续了三回。"

洛小汐笑容僵了半秒。

这人进门之前就看见她了？包间门是磨砂玻璃的，外面的确能看到里面模糊的影子。但她坐的位置靠里，不仔细看看不出喝了多少杯。

她重新坐下来，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已经把这人骂了一遍。装什么装，看见了不早点进来，在外头站了多久？

"顾先生工作忙，我理解。"她说。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你有什么忌口的？"

"没有。"

他点了几个菜，没问她意见。洛小汐注意到他点菜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怎么犹豫，像是习惯性替别人做主的那种人。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等菜的时间里两人没怎么说话。顾言深偶尔问她两句——"在哪上学""什么专业""毕业了没"，语气像是在面试。洛小汐答得简短，态度礼貌，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她看得出来，顾言深在打量她。那眼神不让人难受，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情——更像个项目经理在评估一个潜在的合作对象。行或者不行，他大概心里已经列了个表格。

菜上齐了，顾言深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

"洛小姐，"他说，"我知道这是相亲。我不太喜欢绕弯子，所以直说了。"

洛小汐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这边的情况你应该了解过了，"顾言深靠在椅背上，金丝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公司处在上升期，我需要一个稳定的、不会给我添麻烦的……伴侣关系。对外可以公开，对内互不干涉。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以结婚为前提先交往一段时间。"

他顿了一下。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适，这顿饭吃完就算了。不会有人给你压力。"

洛小汐咬着筷子看了他三秒钟。

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可真够直接的。第二个念头是——这条件听着怎么那么像签劳动合同。

第三个念头是——长得确实好看，至少比前六个强。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

"顾先生，"她笑了笑，"你这算是……求婚？"

顾言深嘴角动了一下，不太像笑："算是项目提案。"

"项目提案。"洛小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行，我考虑一下。"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低头继续吃菜。顾言深也没追问，拿起筷子跟她一块儿吃。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顿饭，各自付了各自那份——洛小汐要AA，顾言深看了她一眼，没争。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里屯的灯亮了一街。顾言深站在门口问她："送你？"

"不用，我朋友在附近。"洛小汐朝他摆了下手，"顾先生，微信联系。"

她转身走进人堆里，等拐过街角才把脸上的笑收起来。掏出手机给张玖玖打电话。

"我结束了。"

"怎么样怎么样？"张玖玖的声音从听筒里窜出来，"是不是长得还行？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照片，确实不赖。"

"谈合作呢，"洛小汐翻了个白眼，"人家跟我提了个项目，叫'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原话，一字不差。"

张玖玖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洛小汐你爸给你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反正看着比前六个强。"洛小汐站在路口等红灯，犹豫了一下，"……我可能，答应他。"

"你疯啦？"

"反正我爸还要安排第八个第九个，烦死了。这个至少看着省事。"她说，"而且确实好看。你说我图什么？就图他好看不行吗。"

张玖玖笑完了，正经起来："你人在哪？我过去接你。别想那么多了，来我二哥这儿，我刚让周野买了奶茶，热的，无糖。你过来咱俩说话。"

洛小汐听到"周野"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你又跟周野在一块儿？"

"怎么，不行？"张玖玖的声音瞬间拔高一个调，"我在追他。上回跟你说过了。"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你过来再说，挂了。"

电话断了。洛小汐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叹了口气。张玖玖说追就追，从上个月在星辰娱乐看见周野第一眼就宣布"这人我要了"，然后天天往二哥的公司跑，奶茶零食往人家休息室搬。周野那个顶流被她追得脸红了半个月。

洛小汐拦了辆车，报了地址，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脑子里莫名冒出顾言深那张脸——金丝眼镜，衬衫袖口，坐在对面说"项目提案"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读报告。

她睁开眼，给顾言深发了条微信。

【洛小汐】：我考虑好了。可以试试。但有个条件。

【顾言深】：你说。

【洛小汐】：你追我。别上来就"项目提案"，我没谈过这种恋爱，你得走流程。

那边沉默了一分钟。

【顾言深】：流程是什么？

洛小汐盯着这四个字笑出了声，把前排司机吓了一跳。

【洛小汐】：自己想。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车窗外闪过的灯。三里屯往后退，国贸的楼群往前扑。北京九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到了星辰娱乐楼下，洛小汐刚下车就看见张玖玖站在门口。一米七五的个子，红棕卷发，穿着件亮橙色的西装外套，隔着五十米都能认出来。

"磨叽什么呢。"张玖玖走过来一把搂住她肩膀，"走，上楼。周野还在呢，让你见见真人。"

"我见过，你天天发照片。"

"照片跟本人能一样吗？"张玖玖推着她往电梯走，"本人比照片好看十倍。我跟你说，这次我是认真的。"

"你上回追那个学弟也说是认真的。"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张玖玖按了电梯键，侧头看她，笑得张扬："那个顶多算消遣。周野这个——我觉得他有点意思。"

洛小汐没再追问。她太了解张玖玖了，嘴上说"有点意思"的时候，心里已经定了。当年张玖玖追隔壁班那个打篮球的男生的时候说"试试"，追了两个星期就分了。现在她说"有点意思"，那至少得折腾三个月。

电梯叮一声到了。张玖玖拉着她走出来，拐进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推开门，里面沙发上坐着个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长得确实好看——五官干净，眼睛大，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周野看见她们进来，站起来打了声招呼："玖玖姐，奶茶买好了，放桌上了。"

"谢了。"张玖玖拉着洛小汐往沙发上一坐，把人按在自己旁边，"这是我闺蜜，洛小汐。你认识的吧，上回在慈善晚宴见过——就那个穿白裙子站角落不说话的。"

周野点头："记得。"他朝洛小汐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小汐姐好。"

洛小汐点头算是回应，伸手去够桌上的奶茶。张玖玖已经拆开吸管插进去，推到她面前："喝，无糖的。"

她自己打开另一杯，咬着吸管靠在沙发上，侧头看周野："你明天什么行程？"

"上午拍杂志，下午录综艺。"

"哪个综艺？"

周野报了名字，是档热度很高的户外真人秀。张玖玖听完点了点头："我明天没事，去探班。"

"玖玖姐你不用——"

"我说去就去。"张玖玖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

周野耳尖有点红，没再反驳。

洛小汐在旁边吸着奶茶看着这俩人，默默拿出手机给林微发了条消息。

【洛小汐】：姐，玖玖可能又要栽了。

【林微】：？这回是谁？

【洛小汐】：周野。你查查。

【林微】：我不用查，你那公众号早发了。顶流嘛。

【洛小汐】：你觉得能成吗？

【林微】：张玖玖追人，哪次不成？问题是成多久。

【洛小汐】：她说这次有点意思。

【林微】：……那完蛋了。她上次说"有点意思"还是高三追那个学美术的，追了半年分手哭了三天。

【洛小汐】：我记着呢。所以我看着点。

她收起手机，张玖玖已经跟周野聊上了，两个人在说综艺录制的流程。洛小汐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休息室暖黄色的灯光照下来，空调吹着凉风，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气氛舒服得让人犯困。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顾言深发来的。

【顾言深】：我想好了。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洛小汐盯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

【洛小汐】：去哪？

【顾言深】：我定。你人到就行。

【洛小汐】：行。但说好了，走流程。

【顾言深】：嗯。走流程。

她看完这句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张玖玖在旁边跟周野说着什么，声音高高低低的。窗外北京的夜景铺开，国贸的大楼亮着光，跟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隔了一整片夜空。

洛小汐靠在沙发上，咬着吸管想：这一天过得还挺长。

相亲，答应了一个"项目提案"，来了趟星辰娱乐，看了张玖玖追人。明天还要跟顾言深吃饭——也不知道他说的"走流程"是什么意思。

算了，明天再说。

她把奶茶喝完，把杯子丢进垃圾桶里，朝张玖玖喊了一句："几点走？我困了。"

张玖玖回头："这才几点你就困？"

"今天见人了，费脑子。"

"得。"张玖玖站起来，朝周野摆了摆手，"走了，明天探班。你早点睡。"

周野站起来送她们到电梯口，笑着说了句"玖玖姐小汐姐慢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洛小汐看见他耳朵还是红的。

张玖玖靠在电梯壁上笑："可爱吧？"

"可爱。"洛小汐说，"你可别把人家吓跑了。"

"我张玖玖想追的人，跑不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洛小汐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张扬一个安静。高中就这样，八年了还是这样。

"对了，"张玖玖忽然说，"你今天那个顾言深，我回头让大哥帮我查查底。"

"你不是查过了吗？"

"那是明面上的。"张玖玖偏头看她，"你这回答应得这么快，我不得看仔细了？他要是敢欺负你——"

"行了行了。"洛小汐打断她，"你也赶紧把周野的底查清楚。上回那个傅——"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张玖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一瞬。

"别提他。"张玖玖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厅推门进了夜色里。九月的风迎面扑来，张玖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洛小汐没再提。她知道傅言这个名字在张玖玖这儿是禁区——从小一起长大的隔壁哥哥，比她大一岁，两家世交，谁都以为他俩会在一起。但张玖玖十八岁那年表白了，傅言说"你是我妹妹"。从那以后这名字就成了张玖玖的逆鳞，提一次炸一次。

两个人沿着路边走了一截，张玖玖忽然笑了："你说咱俩是不是都挺没出息的？你答应了一个说'项目提案'的男的，我在追一个被我二哥签约的艺人。"

"那不叫没出息，"洛小汐说，"那叫及时行乐。"

张玖玖笑出了声，路灯底下她的脸被光打得发亮。

"行。"她伸手揽住洛小汐的肩膀，"走，送你回家。明天你约会，我去探班。咱俩各忙各的，晚上给我汇报情况。"

"你也是。"

两个人上了车。洛小汐坐在副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言深没再发消息来。

她想了想，主动发了一条。

【洛小汐】：明天几点？

过了三十秒。

【顾言深】：七点。地址发你。

【洛小汐】：好。

【顾言深】：……需不需要带花？

洛小汐盯着"带花"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笑出了声。张玖玖在开车，偏头瞥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她把手机扣下，嘴角收不回去，"有个傻子问我需不需要带花。"

张玖玖也笑了："你这项目提案人还挺可爱。"

"谁可爱了？"洛小汐嘴硬，"那是走流程。"

车拐上主路，北京的夜从车窗两边流过去。洛小汐靠进座椅里，心想明天七点——她倒要看看，顾言深能把"走流程"走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