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小说同人 

错误的修复

沈昭白的数据断了

沈昭白开始害怕睡觉。

因为每一次醒来,他都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夜之间被潮水抹去了一角,而他必须在下一次涨潮前,把那角补上。

他买了一打厚厚的硬壳本子,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巨大的编号:补档01、补档02……他把它们藏在床底下,像藏匿违禁品。

“如果记忆不可靠,那就用逻辑重建。”他在补档01的第一页写道,字迹用力得几乎要穿透纸背。

他开始用最笨的办法——回放。

每天放学,他不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过去的路线重新走一遍。他会站在教室后门,盯着那块地砖,回想三年前严黛安在这里摔倒时膝盖弯曲的角度;他会跑到操场角落,计算张玥璃那次跳远时腾空的抛物线;他会盯着顾延州的后脑勺,试图通过发旋的形状,反推出对方此刻的心情指数。

这天数学课,老师正在讲一道关于“数列极限”的难题。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找出通项公式的递推关系……”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沈昭白没有听讲。他在笔记本上疯狂地演算着另一个公式。

他在计算“遗忘速率”。

假设他每天丢失0.05%的记忆容量,那么到第147天时,他对“星光小队”的定义将模糊;第300天时,他将无法识别顾延州的脸;第500天……

“沈昭白!”老师突然点到了他的名字,“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的极限是多少?”

沈昭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看着黑板上的题目,那串数字在他眼里扭曲、变形,像一条条蠕动的蠕虫。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调用记忆里的公式库,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串红色的ERROR(错误)。

“是……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下意识地翻开笔记本,想寻找类似的题型记录。可是,他翻开的不是数学笔记,而是那本补档01。

映入眼帘的,是他昨晚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顾延州不可信。9月3日,他回头的速度慢了0.5秒,这意味着他的警觉性下降,或者,他在隐瞒什么。”

“严黛安的画颜色不对。云彩的蓝色饱和度过高,她在试图掩盖某种情绪,可能是恐惧。”

这些荒谬的、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臆测,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昭白疯了吧?写的是什么啊?”

“顾延州不可信?哈哈哈,他们在演谍战片吗?”

沈昭白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字,心脏剧烈地收缩。这真的是他写的吗?他什么时候得出的这个结论?为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感淹没了他。他想把本子合上,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反而把本子举高了些,像是在向大家展示一件珍贵的文物,嘴里喃喃道:“数据……这是数据分析……你们不懂……”

“沈昭白!”顾延州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那本笔记,“别胡说了!坐下!”

顾延州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昭白混乱的思维。沈昭白呆呆地看着顾延州,看着对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凄凉又诡异的笑。

“你急了。”沈昭白指着顾延州,声音冰冷,“你的微表情出卖了你。瞳孔放大,咬肌紧绷。你在掩饰。你在掩饰那个第49页的数据,对不对?是你把它藏起来了,还是你把它销毁了?”

顾延州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看着沈昭白,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个理性的、严谨的沈昭白不见了,眼前这个人,眼里充满了猜忌和狂躁。

“我没有……”顾延州艰难地开口。

“你有!”沈昭白突然爆发,他伸手去抢那本笔记,身体因为用力过猛,撞翻了桌上的文具盒。铅笔、橡皮四处乱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把数据还给我!那是我的命!”

混乱中,沈昭白抓到了笔记的一角,用力一扯。

“刺啦——”

笔记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顾延州手里,上面是胡言乱语;另一半在沈昭白手里,那是封皮,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补档01。

沈昭白看着手里残破的封皮,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铅笔,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一支折断的铅笔。

“断了……”他轻声说,“都断了……”

他把断掉的铅笔拼在一起,试图让它们恢复原状,就像试图修补他那条断裂的数据链。

可是,拼不上了。断口处参差不齐,无论他怎么用力,那支铅笔都顽固地保持着断裂的状态。

放学后,沈昭白没有回家。

他躲在学校的储物间里,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了一项庞大的工程。

他把那些被撕碎的纸片、折断的铅笔,全部收集起来。他用胶带把纸片粘好,尽管粘痕像蜈蚣一样难看;他把铅笔用胶水粘起来,尽管写不出字了。

他试图修复一切,试图让世界回到那个数据完美的状态。

顾延州站在储物间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沈昭白那卑微又执拗的背影。

他看见沈昭白把那本粘好的补档01放在膝头,然后用那支粘好的铅笔,在纸上用力地写着什么。

顾延州凑近了一些,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沈昭白写下的第一行字:

“9月4日,晴。顾延州是我的敌人。他偷走了我的第49页。”

那一刻,顾延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

他意识到,沈昭白不仅在丢失数据,更可怕的是,他的大脑正在自动生成错误的、充满恶意的“虚假数据”来填补空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遗忘,这是一场发生在大脑里的、惨烈的兵变。

沈昭白还在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在给一段逝去的友谊,钉上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