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重子重新煮了一壶茶水,雪公子捧着那只小狸花,坐在石台边,一边吃糖炒栗子,一边用指尖轻轻挠着雪团的下巴,那猫儿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而霍无咎跑到雪里堆雪人,雪宫常年积雪,所以并不担心雪人会化。
霍无咎跪在雪地里,用手掌将雪一团一团地压实,堆出两个圆滚滚的雪球,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勉强拼出人形。
然后从地上捡了两颗黑石子,嵌进雪人的脸上当眼睛,又折了两根枯枝,一左一右插进两侧,当作手臂。
他堆了两个雪人,然后把买来的两个风车插在两个雪人的头顶上。
最后,他解下自己的玄狐裘,披在左边那个雪人身上,又将雪重子方才给他披的雪貂裘裹在右边那个雪人肩头。
“……像不像?”他仰起脸,看向露台上的两人。
雪公子抱着那只小狸花,笑得肩膀直颤:“像,像两个胖娃娃。”
雪重子站在石台边,他看着雪地里那个忙来忙去的身影,霜色织银的袍角被雪水洇湿了大半,贴在膝上,发尾散着,沾满了雪沫子,那人却浑然不觉冷,只顾着给雪人安眼睛、插风车,那两只纸糊的小风车被风一吹,“咕噜噜”地转起来,在素白苍茫的天地间转出两道明艳的彩。
雪重子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陌生的、温软的酸涩,像谁往他这口枯了百年的井里,投了一颗将化未化的糖。
“……过来。”他开口,童声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
霍无咎拍拍手上的雪,站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发麻,踉跄了一步。
雪重子身形一闪,瞬间掠到他身侧,伸手扶住他的肘。
那手冰凉,却比霍无咎的手暖一些。
“……膝盖都湿了。”雪重子皱眉。
霍无咎顺势往他身上一靠:“无妨,暖一暖就好了。”
雪重子耳尖悄悄红了,硬邦邦地“哼”了一声,却没推开他,只将手臂横在他腰上,半扶半抱地将他搀回露台。
雪公子已经煮好了新茶,是雪水烹的,加了半钱暖骨藤,茶汤呈淡淡的琥珀色,浮着两片舒展的芽尖。
他将茶杯推到霍无咎手边,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紫的指尖上,温润的眉眼间浮起一层心疼:
“暖暖手。”
霍无咎捧起杯,那温度从掌心透进来,他低头抿了一口,暖骨藤的甘混着雪水的冽,从舌尖一直淌到心口,将四肢百骸里盘踞的寒气都逼退了三寸。
“……好喝。”他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雪重子坐在他对面,月看着霍无咎睫毛上凝着的一点雪沫子,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拂去。
“……下次,别在冬天来。”
“那春天来?”霍无咎偏了偏头。
雪重子没答,反而说别的话。
“三域试炼不是儿戏。”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交朋友嘛。到时候大雪和小雪,能不能对我温柔些?”
“……不能。”雪重子硬邦邦地说,“身体暖一暖,我送你到密林入口。”
“哦。”霍无咎乖乖应着。
雪重子往旁边的冰湖上走去,他俯下身,从冰湖边缘取了一朵雪莲。
“带一朵雪莲回去。”
“雪莲?”霍无咎仰起脸。
“雪莲是珍稀的药材,能够温养筋脉、调理内息,对多种淤堵之症、慢性毒伤有辅助化解之效,月宫配药经常会用到。”雪重子将那朵雪莲塞进霍无咎手里,“你身子虚,带回去让徵宫的人配药,雪莲正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多谢。”霍无咎将那朵雪莲贴身收好。
雪公子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已经蜷成一团、发出轻微鼾声的小狸花,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
“雪团,你看,有人嘴硬心软。”
“是雪球。”雪重子冷哼。
“雪团。”
“雪球。”
霍无咎打圆场:“叫雪团球好了。”
“……”
两人同时瞪向他,却见他弯着眼,那模样让人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雪重子最终也没再争辩。
他站起身,走到霍无咎身侧,伸手将他肩上落的雪沫子拂去,然后解下自己身上的月白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霍无咎身上。
“……走。”
“哦。”霍无咎乖乖应着。
雪公子说道:“他气血虚浮,玩了这么久寒气应该会入体,小雪,你送他回去,从崖底密林绕,别让他翻山。”
“我知道。”
霍无咎看向雪地里那两个插着风车的雪人:“……雪人……”
“不会化,”雪公子笑了笑,“我守着。”
“那……下次见。”
“下次见。”
雪重子揽着霍无咎,身形一闪,没入密林深处。
雪公子站在露台上,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看看雪地里那两个披着狐裘、插着风车的雪人。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蜷成一团的小狸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雪团球,外面的人,都这么好吗?”
“喵~”
是的,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