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咎!”
一道墨蓝的身影从回廊尽头冲过来,辫梢银铃“叮铃”乱响,他身后跟着宫尚角,玄色大氅还未系好,里头还穿着里衣,领口敞着一片苍白的胸膛,他是听到箭道那头石锁碎裂的声响,从榻上急起的。
两个人跑到箭道中央,脚步骤然一顿。
宫远徵准备的那些骂人的话,“你疯了”“不要命了”“谁让你动武的”,当他看清眼前那人时,所有的话突然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霍无咎背对着他们,拄着长枪,单膝跪地,弓着背,像是在向什么跪拜,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脚边,青砖上洇着一滩暗色的痕迹。
是血。
“不要过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就静一静。”
宫尚角站在十步之外,没动。
宫远徵猛地回过神,往前踏了半步:“你吐血了,不能……”
宫尚角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特意用内力放轻声音。
“我说了别过来!”
霍无咎猛地回头。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全是泪和血丝,唇角还挂着一点猩红,下巴上沾着泪痕,被他攥着枪杆的手青筋暴起,仿佛只要有人再靠近一步,他就会提枪刺过去。
“霍无咎,”宫远徵声音比平日软了三分,“你的血再不止住,待会晕过去,我可不会背你回去。”
“……不用你背。”
“那让谁背?”宫尚角忽然往前踏了一步,“让哥哥背,好不好?”
“……哥哥?”
“是,哥哥在。”宫尚角又踏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五步,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朗角,枪放下,到哥哥这儿来,哥哥带你去休息。”
霍无咎攥着枪杆的手松了一瞬,又猛地收紧。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滩暗色的血,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那杆霜白色的长枪从他掌心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哥哥,我疼……”
“我知道,我知道,”宫尚角冲过去,一把将他揽进怀里,“疼就哭出来,朗角,在哥哥这儿,不用忍着。”
霍无咎终于崩溃了。
他攥着宫尚角的衣襟,哭声从喉间挤出来,起初是压抑的,后来变成了嚎啕。
“哥哥……阿父阿母没了……阿兄们都没了……”
“他们的头被挂在城墙上示众……死不瞑目……”
“我躲在一堆尸体里……听见那些士兵在笑……他们说霍家的刀真脆……一砍就断……他们说霍将军的头值千金……”
“我阿父……我阿父阿兄的眼睛是睁着的……”霍无咎猛地抬起头,“他们在看着我……他们在城墙上看着我……”
宫尚角的心被那目光生生剜去一块。
“朗角,不看,我们不看。那些都过去了,过去了。”
“过不去……我每晚都看见……我看见他们在喊我……喊我为他们报仇……每次都能梦到……那夜的场景……满地的尸首和鲜血,衣衫不整的婢女,被斩去四肢的家丁,少了一半脑袋的士兵……
祠堂里,供奉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牌位,皆是孤城冤魂……过不去……根本过不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被绷到极限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整个人软下去,像瘫在宫尚角怀里,只剩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颤。
宫远徵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想起年幼时,宫门遭无锋袭击,他被送到密道里避难,出来后就看到父亲倒在血泊里。
徵宫只剩他了,父亲的葬礼上,宫尚角见到了年幼无人照顾的他。
于是那个因为没能护住自己亲弟弟而日夜自责的角宫公子,便把那份未完成的保护欲、愧疚与思念,全都投射到了他的身上,将他视作亲弟抚养。
宫远徵知道,自己其实是朗角的替身,是宫尚角在漫长十四年里,用来填补那个空洞的、替代品。
他也一直害怕朗角的归来,会抢走哥哥的爱,会让自己失去哥哥。
所以对每一个靠近宫尚角的人都竖起刺,特别是对朗角。
可此刻,看着霍无咎在宫尚角怀里崩溃大哭,他又觉得自己那点嫉妒,那点不安,在这他铺天盖地的血与泪面前,渺小得可笑。
朗角两岁被无锋掳走,然后又在霍家长大。
两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所以对于他而言,霍家是他的家,孤城是他的故乡。
故乡沦陷,家族被毁,百姓被屠,族人无一幸免,父母兄长身首异处,头颅被挂城门示众。
这样的惨剧,是他们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
可却是四岁的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炼狱。
这个人,是真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宫远徵抬手抹去脸上泪痕,他往前走了两步,从地上捡起那件滑落的玄色大氅,轻轻披在霍无咎肩上。
“……回去吧,外头风大。”
裴照夜和裴照雪不知何时已跪在箭道两侧,听到霍无咎说的话,两人也一同红了眼眶,都是从孤城爬出来的人,怎么能不懂霍无咎的心情呢,而且霍无咎所见所感比他们还多。
他是霍家的儿子,是亲眼看着父亲兄长头颅被挂城墙的人,是躲在一堆尸体里、听着敌人笑声活下来的幼童。
那些血,那些泪,那些夜夜不得安眠的噩梦,他们懂,却永远不及他万分之一。
宫尚角抱起霍无咎:
“劳驾,让让路。”
裴氏兄弟起身让路。
宫尚角抱着霍无咎往内室走,宫远徵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那杆霜白色的长枪。
内室。
宫尚角将霍无咎安置在紫檀木榻上,霍无咎已经哭累了,只剩肩膀还在微微发颤,眼泪无声地流。
宫尚角坐在榻边,用帕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与血。
“朗角,睡吧,哥哥守着,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