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气已晴。
霍无咎已换好了戎装。
银白的轻甲外头罩着玄色大氅,领口束得严严实实,他站在廊下,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前几日那会儿多了几分血色。
凌不疑在庭院里整队,玄甲骑兵列成两排,铁蹄踏碎残雪,他偶尔回头望一眼廊下,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霍无咎身上。
宫尚角站在霍无咎身侧,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暖炉,塞到他掌心:“带着,路上风大。”
“兄长,我与阿兄去宫门之前,要先回都城一趟。此次凯旋还需向陛下复命,然后我再与陛下告假,不然,我贸然离开,陛下知道会唠叨死我的。”
他说着,故意皱了皱鼻子,那神情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宫尚角看着他,唇角不自觉软下来:“……路上小心。”
“兄长放心,我去去就回。再说,阿兄看着呢,丢不了。”
凌不疑正好走过来,他看了宫尚角一眼,又看了霍无咎一眼,伸手替他紧了紧氅领的系带:
“待会你同我共乘一马。”
“啊?那多不好意思啊,大家都看着呢……”
“上月十五才过几日?你当我不记得?你那身子骨,独自骑马?想死在半道上?”
霍无咎被他说得一噎,悻悻地闭了嘴,脚尖在青砖上蹭了蹭,蔫蔫地“哦”了一声。
宫尚角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可那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带着一种慰藉,有人这样护着他的朗角,十四年里,一天都没懈怠过。
“朗弟弟,”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霍无咎手里,“这是宫门的信物,你拿着,到了宫门地界,出示此物,无人敢拦你。”
霍无咎低头,指尖拨开锦囊,里头露出一枚玄铁铸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角”字。
“兄长这是……”
“宫门路远,且多机关暗哨,你拿着,方便些。”
“我……在宫门等你。”
“好。兄长等我。”
凌不疑已经翻身上马,赤凤擎天鎏金戟横于鞍侧,他俯身,向霍无咎伸出手:“怀朗,来。”
霍无咎将暖炉揣好,把手放进凌不疑掌心。
一握一拉,便将他带上了马背,稳稳地护在身前。
“坐稳了。”
“嗯。”
霍无咎靠在凌不疑怀里,他回头望了一眼,宫尚角仍站在廊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喊道:
“兄长!记得多吃肉!长身体!”
宫尚角一愣,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马蹄声起,玄甲骑兵如潮水般涌出暖玉坞的大门,向着都城的方向奔去。
宫尚角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公子,”金复从身后走来,“回宫门的路线已备好了,是否即刻启程?”
“回宫门。”
“是。”
“另外,把朗角的院子打扫出来,该换的换,该添的添,要最好的。地龙要烧足,窗纱要换新的,被褥用南疆的蚕丝,他怕冷。”
“属下明白。”
风雪又起了,却不再是冷的。
而此刻,官道上。
霍无咎缩在凌不疑怀里,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玄铁令牌,指腹摩挲着那个“角”字,忽然笑了。
“阿兄,你说,宫门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样,你都不许乱跑,不许逞强,不许……”
“不许乱吃东西,不许熬夜,不许练武超过半个时辰,阿兄,你这话我都能倒着写了,你上辈子是个管家婆吗?”
凌不疑被他噎得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你就气我吧。”
“才舍不得。”
“对了,那我要怎么跟陛下说呢?”
文帝与霍翀是自幼相交的结义兄弟,霍家全族在孤城之战中殉国,直系血脉中只有霍无咎一脉,再加上外甥凌不疑。
文帝最初带着对霍家的亏欠与感念收养他二人,将霍家的全部荣宠都加诸他们身上,多年抚养相处早已将他二人视作亲生儿子,牵挂他们的安危与归宿,特别是霍无咎,那个从孤城血海里爬出来的、最小的孩子。
文帝对他们兄弟的偏袒是朝堂公开的秘密,而且还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倚重。
可毕竟是皇帝,总会权衡利弊。
自古皇帝多是生性多疑的,文帝对他如此信任倚重,很大程度上因为他是“霍家的人”,是霍翀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滴血脉。可若是有一天他知道他不是霍家人,而且还和江湖势力有瓜葛。
宫门虽避世,却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世家,与朝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那这份信任,这份偏袒,会不会变成猜忌?会不会从“亲子”变成“隐患”?
霍无咎不敢赌。
“阿兄,陛下若知道我不是霍家人,会不会……”
“不会,不会让他知道的,这世间知道你并非霍家人的只有阿兄,外面的都知道你是霍七郎,所以不用害怕。”
“那宫门……不如我在陛下面前吐口血晕过去?以‘求医问药’为由向陛下告假,去隐蔽的地方休养,然后再偷偷去宫门?”
“你疯了?拿自己的身子做局?霍无咎,你这条命是纸糊的吗?说吐就吐,说晕就晕?”
“不然呢?阿兄,陛下是天子,天子的心思比海还深。
我若平白无故告假离都,还一去数月,他必起疑。
可若我‘病’了,病得人事不省,他只会心疼,只会急着让我养病,哪还顾得上查我去了哪里?
再说,我这身子本就残破,吐口血算什么?每月十五吐得还少吗?不过是把每月一次的戏码,提前演给陛下看罢了。”
凌不疑看着他,他多想告诉他,不必演,不必算计,阿兄可以替你挡下所有。
可他也知道,霍无咎说得对。
文帝是君,他们是臣,君臣之间隔着天堑,那道天堑里填满了猜忌与权衡,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怀朗。”
“阿兄,你就让我演这一出。
演完了,我就能去宫门养病,就能多活几年,陪阿兄久一点。”
“……不准真伤着自己。血包我来准备,时机我来把控。你只负责晕,剩下的,交给阿兄。”
“就知道阿兄舍不得我疼。”
“闭嘴,再说话,就把你扔下去。”
“阿兄才舍不得。”
霍无咎往他怀里缩了缩,将那枚玄铁令牌贴身收好。
“阿兄,待会儿演完了,记得把我抱紧一点。”
“……嗯。”
“抱紧一点,我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