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溪是在第五天发现年糕不对劲的。
那只橘猫自从被捡回来之后,过上了它猫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江婶每天给它喂两顿剩饭,偶尔还拌点鱼汤,毛色从灰扑扑的流浪猫变成了油光水滑的橘色小肉球。它的活动范围也从最初的纸箱搬到了客厅角落的一个藤编篮子,再搬到了壁炉前面的地毯上。那个位置离火最近,离鹿溪的画架也最近。它每天就在两个地方之间来回挪动,吃饱了挪到火边烤肚皮,烤够了挪到画架边蹭鹿溪的腿,偶尔兴致来了,还会伸爪子去捞鹿溪垂下来的围巾穗子,玩得不亦乐乎。
但今天早上,鹿溪发现年糕不在它平时的位置上。
她蹲下来看了看篮子,空的。又看了看壁炉前面,也没猫。客厅里没有,厨房里没有,院子里也没有。她又趴在地上往沙发底下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团灰扑扑的毛球,是灰尘,不是猫。
“阿姨,看到年糕了吗?”鹿溪问。
江婶正在剁饺子馅,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头也没抬:“没看到,是不是跑到楼上了?那猫这两天老往楼上窜,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好玩的。”
鹿溪上了楼,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有。床底下没有,窗帘后面没有,背包里也没有。走廊里没有。她又走到江迟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她推开门看了一眼,房间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和一支笔,笔帽还没盖上,像是刚出去不久。年糕不在。
“年糕——”鹿溪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喵。”
声音是从楼上某处传来的。很细,很短,带着一种“我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情你不要打扰我”的敷衍。
鹿溪循着声音找过去,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那个杂物间的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年糕的尾巴尖从门缝底下露出来,在地上缓慢地扫来扫去,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茅草。
鹿溪推开门。
杂物间不大,堆了一些旧家具和纸箱。靠墙立着一面老式穿衣镜,镜面蒙了一层灰,映出的影像模模糊糊的。角落里摞着几个藤编的旧箱子,箱盖上的灰尘被蹭掉了一片,露出底下暗黄色的藤条本色,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年糕趴在最上面那只箱子上,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正用两只前爪按住,翻来覆去地咬着,后腿时不时蹬一下,像一个正在跟猎物搏斗的小老虎。它咬得极其投入,连鹿溪推门进来都没抬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尾巴甩得像一把失控的雨刷。
鹿溪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年糕嘴里那个东西——是一根发圈。
黑色的,缠着两根细细的橡皮筋,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金属饰片。饰片是圆的,上面刻着一个月亮和几颗星星的图案,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是她不见了两天的那根发圈。
鹿溪愣了一秒,随即伸手去拿:“年糕!还给我!”
年糕一翻身从箱子上跳下来,嘴里叼着发圈就往外跑,四条短腿跑得飞快,像一只长了毛的梭子。它从鹿溪的腿边蹿过去,尾巴扫过她的手腕,带着一股猫粮和柴火混合的气味。
“你给我站住!”鹿溪在后面追。
年糕一路从二楼追到一楼,从客厅追到厨房,从厨房追到后院。它在餐桌底下钻了一圈,把江婶刚摆好的碗筷撞得叮当响;它从江叔脚边蹿过去,把江叔正在看的报纸带起来一页;它在后院的柴堆上跳来跳去,像一只橘色的弹珠在弹珠台上乱蹦;最后在院子中央的雪堆旁边,年糕终于停下来,把发圈吐在雪地上,用爪子拨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鹿溪,歪了歪脑袋,用一种“你来抓我呀”的表情。
鹿溪蹲下来,喘着气,把那根沾满猫口水的发圈捡起来。发圈上的金属饰片被咬得坑坑洼洼,橡皮筋也松了,上面还粘着几根橘白色的猫毛和一小块不知名的、黏糊糊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咬我的发圈?”她瞪着年糕。
年糕歪了歪头,尾巴尖轻轻地晃了两下,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是在宣告:我玩够了,现在我要去烤火了。你爱拿不拿。
鹿溪用雪把发圈擦了擦,擦掉了上面的猫口水,又用袖子蹭了蹭。她一边擦一边往回走,嘴里嘟囔着:“这猫怎么回事,什么都咬,下次是不是要把我的画笔也叼走……”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从后院进来的江迟。
他手里提着一桶劈好的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领口竖着,露出一截脖子,被冷风吹得泛红。他看到鹿溪,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手里那根湿漉漉的、被咬得不成样子的发圈上停了一瞬。
“你找到的?”他问。
“年糕叼走了,”鹿溪把那根发圈举起来给他看,“被咬成这样了,不能用了。这猫怎么对我的发圈这么感兴趣?”
江迟看着那根发圈,沉默了两秒。
“我那里有橡皮筋,”他说,“要不要给你拿一根?”
鹿溪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还有备用的。”
她说完就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从哪里出来的?”
“后院。”
“刚才我追猫的时候从后院经过,没看到你。”
江迟把柴桶放在地上,声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在柴房后面。你跑太快了,没看到我。”
鹿溪歪头看了他两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提桶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根很细的、黑色的东西露出来了一点点,像一根橡皮筋的尾巴,在他指缝间一闪,又被他的手指拢住了。
她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哦,”她说,“那我上楼了。”
上楼之后,鹿溪没有马上回自己的房间。她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从栏杆的缝隙里往下看。江迟把柴桶拎到壁炉旁边,蹲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根一直夹在指间的东西——一根黑色的橡皮筋,和鹿溪那根一模一样,连上面的金属饰片都有,只是没有被猫咬过的痕迹——放在茶几上,压在一盒火柴下面。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做完这件事之后,转身去了厨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鹿溪趴在栏杆上,盯着茶几上那盒火柴下面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黑色,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天上午。
昨天上午她在院子里画速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就从口袋里掏了一根发圈扎了起来。后来江婶喊她吃午饭,她随手把发圈从头发上撸下来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然后她就忘了。等她下午想起来去找的时候,石桌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以为是被风吹走了。她围着院子找了一圈,连雪地里都扒拉过了,没找到。当时江迟就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东翻西找,表情平平淡淡的,像一个看热闹的路人。她还问了他一句“你看到我发圈了吗”,他回答说“没有”。
现在鹿溪回想起来,他回答“没有”的时候,右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动。
她蹲在栏杆后面,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不敢笑出声,怕被楼下的人听到。但她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那根被年糕咬烂的发圈还攥在她手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但她忽然觉得这根破发圈比什么都好笑。
她笑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到自己的房间。
下午鹿溪出门写生的时候,特意绕到江迟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她假装系鞋带,蹲下来往他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但她总觉得那扇门后面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装满了她掉的东西的秘密。画笔、橡皮、糖纸、发圈。一个少年的抽屉里,大概装着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关于她的失物招领处。
鹿溪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站起来下楼了。
下午她去了村东头那条小河边。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上覆着雪,雪上有一串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脚印,从河这边一直延伸到河那边。她在河边坐了一个多小时,画了一幅冰河的速写。手指冻得发僵,铅笔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冰棍,她画一会儿就把手揣进口袋里暖一会儿,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才画完。
回到民宿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鹿溪推开院门,正好看到江迟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像是要去扔垃圾。他看到她,步子慢了一拍。
鹿溪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今天画了冰河,超好看,明天带你去?”
江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鹿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她左手手腕上那根发圈——就是今天下午出门前随手套上的那根备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橡皮筋断口处翘着两根松垮垮的黑色细线,摇摇晃晃地挂在她手腕上,像一条垂死的蚯蚓。
“啊,”鹿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什么时候断的……”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把嘴闭上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江迟。
江迟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从她的手腕上移开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他拎着垃圾袋转身往院门口走,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肩膀平直,步伐不紧不慢。
但鹿溪注意到,他拎垃圾袋的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什么也没有。他走路的节奏也乱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如果不是她这些天已经习惯了这个少年走路时的节奏,根本看不出来。
鹿溪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断掉的那根发圈,又看了看院门口已经走出去的那个背影,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回房间。她转身去了客厅,在茶几上找了一圈,又看了看茶几下面的抽屉。最后她在壁炉旁边的架子最上层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外面裹着一层蓝白格子的布,布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她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各种针线、纽扣、还有几团毛线。盒子最上层的一个小隔间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根黑色的橡皮筋。三根。排成一排,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小士兵。每一根上面都挂着一模一样的金属饰片,月亮和星星的图案,和鹿溪原来那根一模一样。
鹿溪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又拿起一根,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橡皮筋很新,比昨天那根新,上面没有任何被猫咬过的痕迹。她取下来,套在自己的手腕上,松紧刚好。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随身带的铅笔,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了铁皮盒子那个小隔间里,压在剩下的两根橡皮筋下面。
她合上盒子,把蓝白格子的布重新包好,放回架子上。
晚饭的时候,鹿溪吃得很安静。平时她总会跟江婶聊几句,讲讲今天画了什么、明天想去哪里,但今天她一直在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江迟。江迟坐在对面,也吃得很安静。但他的筷子伸向菜碟的方向,明显比平时偏了那么几度。有一两次他夹到了自己不太吃的菜,比如胡萝卜,比如芹菜,但他面无表情地嚼了咽下去,像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鹿溪把脸埋进碗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天鹿溪起得比平时晚了一点。下楼的时候,江婶正在给年糕梳毛,一边梳一边数落它:“你昨天把人家发圈叼到哪里去了?害人家找了半天。你知不知道那发圈是人家的东西,你叼来叼去干什么?你是不是属狗的?你是一只猫,猫要有猫的样子,整天跟发圈过不去像什么话……”
年糕眯着眼睛趴在江婶腿上,被梳得呼噜呼噜直响,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完全没有在反省的意思。它的嘴角还挂着一根白色的猫毛,表情极其享受,甚至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几颗尖尖的小牙。
“阿姨,江迟呢?”鹿溪问。
“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镇上买点东西。”江婶把年糕翻了个面,开始梳肚子上的毛,年糕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咕噜声,“对了,他走之前让我跟你说,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他说‘工具箱里有新的发圈’。”
鹿溪愣了一下:“工具箱?”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工具箱,”江婶头也没抬,菜刀重新响了起来,“这孩子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剩下的要靠人猜。你猜得到就猜,猜不到他也不说。”
鹿溪站在原地,把江婶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工具箱。
她转身走出客厅,穿过院子,推开了柴房的门。柴房里光线很暗,她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两下亮了,发出昏黄的光。光线下,木柴的阴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沉默的、长手长脚的怪物。她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个铁皮工具箱上。箱子是旧的,铁皮上锈迹斑斑,盖子翻开着,里面放着锤子、钉子、螺丝刀、一卷胶带,还有在工具箱最上层的一个小格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根黑色的橡皮筋。三根。排成一排,每一根上面都挂着月亮和星星的金属饰片。
鹿溪看着那三根橡皮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来民宿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时候,跟江婶聊天,随口说了一句:“阿姨,我头发长,发圈老断,带了好几根过来,断了也不怕。”当时江迟就坐在旁边剥花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剥了。她以为他没在听。她说了太多话,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每一句。但这个人好像把她说的每一句都收起来了,放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在一个她想不到的时候,以她想不到的方式,还给她。
鹿溪拿起一根橡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橡皮筋很新,很结实,比昨天那根新,上面没有任何被猫咬过的痕迹。她取下来,套在手腕上试了试,松紧刚好。然后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随身带的铅笔,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了工具箱那个小格子里,压在剩下的两根橡皮筋下面。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出了柴房。
院子里,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江婶腿上跳下来了,正蹲在院门口,尾巴盘在爪子前面,盯着门外那条路。它的耳朵竖着,偶尔转一下,像两个微型雷达。鹿溪走过去蹲在它旁边,顺着它的目光往外看。院门外那条路延伸到村口,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之外。路上没有人,只有雪地上的车辙和脚印。
“你在等谁?”鹿溪问年糕。
年糕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尾巴甩了一下,继续盯着路口。
鹿溪和年糕在门口蹲了大概十分钟。她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就在这时,村口那条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远远的,看不清脸,但鹿溪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肩膀平直,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口袋里,后脑勺的几根头发在风里翘着。
年糕也认出来了。它站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小跑着迎了上去。
江迟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左手被年糕蹭了两下。他低头看了年糕一眼,没理它,继续往院子里走。鹿溪站在院门旁边,看着他走近,发现他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你去镇上买了什么?”鹿溪问。
“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江迟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橘汁,随手往上一抛。那盒橘汁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在了二楼的栏杆扶手上,然后滚了两圈,停在鹿溪平时趴着的位置旁边。
“顺手买。”他说。
鹿溪抬头看了一眼那盒橘汁,又低头看了一眼他。他已经转过身去了,正往厨房走。他的后脑勺对着她,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在风中晃了晃。
“江迟。”
他停住了,但没有转身。
“那个工具箱,”鹿溪说,“我看到了。”
江迟的背影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鹿溪看到了。
“里面有橡皮筋,”她继续说,“三根。和我原来那根一样的。”
江迟没有转身。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从前方飘过来,闷闷的,像被风揉皱了:“江婶说的。”
“我知道。”鹿溪说。
“她让你去拿的。”
“我知道。”鹿溪又说了一遍。
江迟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耳朵尖已经红了。红得很快,像有人在他耳朵上刷了一层颜料。
“那根被年糕咬烂的,”他说,“我赔你。”
“你已经在赔了,”鹿溪举起手腕,晃了晃上面的橡皮筋,“这根比原来那根好,新的,还好看。”
江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厨房。
鹿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厨房里传来江婶的声音:“你怎么又买酱油?家里还有四瓶呢!你是不是把超市的酱油全搬回来了?”
然后是江迟闷闷的回答:“打折。”
“打折你也不能买四瓶啊……”
鹿溪靠在院门上,手里攥着那盒从二楼栏杆上拿下来的橘汁。盒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的,大概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橘汁的包装很普通,和镇上超市里卖的一模一样。但她握着那盒橘汁,站在雪后的院子里,看着厨房里那个被江婶数落得一言不发的少年,忽然觉得这盒橘汁比什么都好。
她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院子里,等厨房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才慢慢走回客厅,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拉开窗帘,把橘汁放在窗台上。然后她从背包里翻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是第六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这个秘密和一根橡皮筋有关。”
她又想了想,把今天所有的细节都补了上去,年糕叼走发圈、雪地里的追逐、江迟指缝间那根一闪而过的橡皮筋、茶几上的火柴盒、工具箱里的三根发圈、还有那盒从二楼栏杆上滚过来的橘汁。写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写了大半页纸,密密麻麻的,比一篇日记还长。
她合上速写本,从桌上跳下来,推开房门,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江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去了。后院的雪地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从厨房后门通往柴房。柴房的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鹿溪趴在栏杆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盏光熄了,柴房的门开了,江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斧头,走向后院那堆还没劈完的柴。
他劈柴的姿势和第一天一样利落。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碎屑飞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劈柴的声音和偶尔的风声。
鹿溪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她把那盒橘汁从窗台上拿下来,打开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橘子的清香。她想起那个在山上说“很好看”的少年,那个在壁炉前翻转棋子的少年,那个把她的发圈藏在工具箱里、在便签纸上写“新的”两个字的少年。
她喝了一口橘汁,把盒子放在桌上,看着盒子上凝着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滑。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不是那么冷了。
晚上鹿溪下楼倒水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江迟。
他刚从后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柴火和冷空气的味道,头发上沾着一小片碎木屑,自己大概没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低头看着,步子慢了下来。
鹿溪走近了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那只铁皮工具箱。
他抬起头来,看到鹿溪,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他把工具箱往身后藏了藏,但藏得太慢了,鹿溪已经看到了。
“你拿了什么?”她问。
江迟没回答。他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绕过她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楼梯扶手上。
是一根橡皮筋。就是她下午放在工具箱里的那根。
“还你。”他说。
鹿溪看着那根橡皮筋,又看了看他。他的表情很淡,但他的手,那只把橡皮筋放在扶手上的手,还没有收回去。
“送出去的,哪有收回来的道理。”鹿溪说。
江迟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他把橡皮筋拿起来,重新放回了口袋里。他转身继续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纸片我看了。”
鹿溪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想起自己下午在纸片上写的那几个字,她写的是:
“工具不错。”
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了一个“谢谢”。
她本来以为他看不懂。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一晚鹿溪睡得很安稳。窗外的风很大,雪又开始下了,但她裹在被子里,手腕上套着那根新的橡皮筋,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橘色的猫在追一根黑色的发圈,发圈滚过雪地,滚过石桥,滚过冰河,最后滚进了一只工具箱里。
她蹲在工具箱前面,伸手去拿,却摸到了一张纸片。
纸片上写着两个字:
“不谢。”
字迹利落,笔锋干净,转折处带着一点轻微的顿笔。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弯,又闭上了眼睛。1
好喜欢这个细节!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