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驱散了晨间微凉的薄雾,鎏金日光铺满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青石宫道被晒得温润透亮,沿路宫柳垂绦,风过处簌簌落絮,衬得整座皇城静谧又庄严。
课业已然落幕,殿内书卷一一规整叠好,萦绕其间的沉郁气息缓缓散开。苏玉一身素雅常衣,青丝仅一支素玉簪绾起,身姿端雅温婉。她并非寻常授业的先生,乃是扶苏唯一的玉夫人,是帝王亲手将独子储君的教养之权全权托付之人。
苏玉整理妥当,转头看向身侧垂手而立的少年,眉眼柔和,轻声开口:“长安,走吧。”
嬴长安紧随在她身侧,素色锦袍衬得身姿清挺,眉眼间依旧凝着几分散不去的惴惴不安。
两人并肩踏出玉华殿,缓步走在绵长的宫道之上。周遭宫人行色恭谨,远远躬身避让,不敢惊扰。四下静谧无声,唯有脚下青石路承着细碎脚步声,轻轻落于风里。
一路行来,日光落在少年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昨日殿中风波、父皇动怒的模样,一遍遍在他脑海中翻涌盘旋,挥之不去。
在嬴长安的记忆里,父皇扶苏素来是谦谦君子,待人宽厚,平日里总是温润从容。唯独那段苏玉被朝堂众人逼迫,心死魂消、强行穿回千年之后的三年,扶苏像是丢了魂魄一般,周身再无半分暖意,终日被无边暴怒与孤寂裹挟。那三年,大秦朝野人人都记得长公子翻覆的怒火,直到苏玉归来,扶苏丢失的温柔,才一点点重回身上。
自玉夫人归来,父皇便再没有那般失控动怒,温和模样日复一日,所以昨日骤然爆发的怒意,才让嬴长安心惊难安。
越靠近章台宫方向,他心底的忐忑便愈甚,心头沉甸甸的愧疚与不安反复拉扯,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惶恐。
他微微放缓脚步,侧身望向身侧从容缓步的苏玉,清澈的眼底盛满了不安与迟疑,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独有的软糯忐忑,打破了沿路的寂静:“玉姐姐,我还是不放心。”
“你说……我昨日那般任性莽撞,父皇现下,真的消气了吗?”
他垂着眸,长睫轻颤,字字皆是心底真实的惶然:“自从你回到父皇身边,他就一直温和待人,再也没有发过那样大的火。昨日父皇动怒的样子,像极了你离开的那三年,儿臣……很怕。”
少年满心惴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与不安之中,目光紧紧凝着苏玉,一心只盼着她的安抚与笃定,全然未曾留意宫道旁不远处的廊下。
几名值守的文臣正缓步途经,无意间瞥见玉夫人与长公子并肩同行的画面,更隐约听见少年低声忐忑的问询。几人目光微顿,相视一眼,皆是神色微妙,却无人敢多窥多看,迅速垂首敛目,悄声退至一旁避让,将方才所见所闻默默藏于心底。
前路风声轻柔,日光安然,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暗流涌动。
苏玉将少年眼底的惶恐、嗓音的不安尽数看在眼里,心头软意翻涌。她微微驻足,侧身看向身侧局促不安的少年,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细碎柳絮,指尖温柔轻缓,语气带着十足的包容与笃定,细细安抚他所有的焦虑:
“没事的,长安。”
“不过是少年一时失度的小错,并非大奸大过。当年那番暴怒,根源不在你。有我陪着你,一同前去认错致歉。好好坦诚心意,说明悔意,你父皇定然会释怀,绝不会再动怒责怪于你,别怕。”
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温热的暖意裹着安稳的力量,稍稍抚平了嬴长安心底翻涌的慌乱。
他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子,心底的不安散去大半,沉甸甸的心绪轻盈些许,乖乖颔首,轻声应道:“嗯,我信玉姐姐。”
只要有她在身侧,似乎再沉的戾气、再冷的君心,都有可化解的余地。
心结稍缓,少年敛去眼底惴惴,乖乖跟在苏玉身侧,两人继续前行,一路直往章台宫而去。
不多时,巍峨庄严的章台宫宫门便映入眼帘,殿门半敞,内里静谧肃穆,隐隐透着帝王储君的沉静气场。
苏玉抬手轻拂衣摆,敛去一路温柔闲适的神色,添了几分内宫夫人的端雅恭谨,带着身侧的少年稳步踏入殿中。
殿内烛火常温,墨香萦绕,书卷与奏折整齐陈列。
扶苏正端坐于御案前,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起,身姿端雅挺拔。他垂着眸,指尖执一支墨笔,正低头凝神批阅堆积的奏折,神色沉静从容,周身萦绕着清贵温润的气场。
许是听见了殿中渐近的脚步声,伏案理政的男子缓缓抬眸,抬眼望来。
当目光落在款款走入殿中的苏玉身上时,那双素来沉静温柔的眼眸,瞬间漾开层层暖意。
连日深埋的思念、隐忍的牵挂,尽数藏在这一眼之中。清冷肃穆的眉眼瞬间消融,染上浅浅温柔笑意,周身因理政而生的沉冷气息尽数散去,只剩下独独予她的温柔和煦。
可这抹温柔笑意尚未在眼底盛放、彻底舒展,目光微微流转,落在她身侧垂首恭立的嬴长安身上时——
刹那之间。
眸中暖意寸寸褪去,眼底温柔骤然散尽。
方才眉眼间的缱绻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冰封、敛尽。
温润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沉沉的清冷肃穆,眸光沉敛深邃,不见半分暖意,周身温柔气场尽数褪去,一股淡淡的威压悄然笼罩整座章台宫殿。
一暖一冷,一瞬切换,明暗分明。
殿内骤然静谧无声,空气似都悄然凝滞。
苏玉敏锐捕捉到他转瞬万变的神色,心头微顿。
而身侧的嬴长安,方才稍稍安稳下来的心绪,在对上父皇这双毫无暖意、沉冷肃穆的眼眸时,方才压下去的忐忑与惶恐,瞬间尽数翻涌而上,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垂落双眸,脊背微微绷紧,愈发恭谨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