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心藏愧悔，温言规行

半炷香的休憩时光，悄然而过。

玉华殿依旧晨光和煦，风静帘闲，殿中暖意融融，冲淡了连日的风波戾气。

嬴长安静静立在原地，紧绷的肩线未曾松懈半分，心底纷乱的思绪反反复复盘旋不散。方才苏玉极致温柔的包容与退让，让他心头的愧疚愈发浓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昨夜殿中对峙、君臣争执、他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真心话，掀起漫天风波，最终所有压力、所有怒火，尽数由苏玉一人默默扛下。

父皇盛怒之下的凛冽气场，他亲眼所见，可从头到尾，苏玉没有半句怨他、没有一丝推诿，只是不动声色护住他、稳住局面，最后轻声遣他回东宫，独自留在风波中心周旋。

越想越愧，越思越悔。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翻涌的眷恋，却无法将那份扎根心底的情思真正抹去，只是强行将汹涌的爱慕死死按压在深处，终于鼓起莫大的勇气，缓缓抬眸望向身前的女子。

少年音色清浅低沉，带着浓重的愧悔与不安，字字诚恳，满是自责：

“玉姐姐，昨日殿中发生的那些事……终究是难为你了。”

“昨日父皇盛怒滔天，满殿威压，是你独自站在前方，一力扛下父皇所有怒火，替我挡去所有责难。儿臣心中，一直万分不安，彻夜难安。”

他指尖微微收紧，眉眼间覆上浓重的懊恼，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昨日你遣我回东宫时，父皇依旧怒意未消、盛怒不止。我彻夜辗转，不知自己一时冲动，有没有狠狠连累到玉姐姐，有没有让你受委屈、受苛责。”

“都怪儿臣鲁莽愚钝，昨日一时脑子发热，心性不稳，便口无遮拦，冲动说出那些话，才惹出这般漫天风波，害得你为我奔波周旋、独自承压。”

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愧疚，没有半分虚言掩饰。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苏玉闻言，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这半炷香的时间，他只会沉湎在少年情思的纷乱里，却未曾想，他心心念念、辗转难安的，竟是怕连累了她、委屈了她。

望着少年满目愧悔、惴惴不安的模样，她心头微软，转瞬便化开所有浅淡的无奈。

苏玉轻轻缓了神色，语气温柔平和，轻声安抚：

“没事的，长安。”

“你父皇素来信我、护我，是不会伤害我的，你不必为我忧心，更不必觉得我受了委屈。”

话至此处，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师者的沉静与提点，不苛责、不训斥，只是温柔道明其中利弊：

“只是长安，你方才满心满眼，都只担心连累我、怕我受伤受气。可你有没有静下心想过？”

“昨日你那般冲动妄言，一时意气用事，全然未曾顾忌分寸，会让你父皇何等恼怒、何等失态？”

“你父皇身居帝位，心怀天下，日日操劳国事，本就身心劳顿。你一时头脑发热、不计后果，肆意冲撞君臣分寸、挑起殿中纷争，置你父皇威严于何地？你就不曾想过，那般剧烈怒火，险些将你父皇气至晕厥？”

她垂眸望着他，眼底澄澈温和，坦荡真诚：

“姐姐从未有半分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好好告诉你，立身于世、立身皇家，最忌随性冲动、口无遮拦。凡事必先静心思量、权衡利弊，而后再言再行，切莫永远凭着一腔热血、一时心绪，脑子一热便肆意妄为，害人累己。”

轻柔的嗓音缓缓落于殿中，字字温柔，却句句通透，轻轻敲在嬴长安的心上。

嬴长安浑身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骨节微微泛白。

愧疚如同潮水将他淹没，可心底那份深藏的爱慕，只是被强行压下去，从未有过半分消散。他只是后悔自己太过鲁莽，把一切摊开，让苏玉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并不是想要割舍心底的执念。

少年耳根褪去绯红，脸色染上一层沉重的自责，他慢慢垂下头颅，长长的眼睫不住地颤抖，遮住眼底依旧汹涌的情意。

他心里清清楚楚，那份对玉姐姐的喜欢，早已刻进骨血，不会因为一场风波就轻易消散。只是如今满心只剩下懊悔，懊悔自己的冲动给她带来了无边的麻烦。

喉间微微发紧，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是儿臣思虑不周，一时被心绪裹挟，口不择言，不但给玉姐姐添了莫大的负担，还惹得父皇勃然大怒。”

“我……我并非没有想过父皇会动怒，只是那日情绪翻涌，实在控制不住，便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他抬眼看向苏玉，眼眸里盛满沉甸甸的愧疚，藏在愧疚之下的眷恋依旧浓烈，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掩住，不敢肆意流露。

“多谢玉姐姐愿意提点我。往后我会管住自己的嘴，不会再这般冲动行事，尽量不让你再因为我而陷入为难，也尽量不再惹父皇动气伤身。”

他答应收敛言行，不是放下了那份滚烫的情思，只是选择将它死死封藏，不再贸然当众揭开，免得再将她拖入风暴中央。

表面愿意收敛锋芒，可心底的那一份念想，依旧顽固地蛰伏着，不曾熄灭分毫。

晨光静静落在少年的肩头，看似恭顺的外表之下，藏着一份不肯消亡的深情。

玉华殿的风轻轻拂动窗纱，看似归于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团火焰，只是暂时被他压在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