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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怒覆青衿,以身相护

秦烬怀苏

旷野长风烈烈,红鬃烈马四蹄翻飞,卷起满地尘沙。

马背上颠簸不止,苏玉心底的慌乱早已攒至顶点,纤指死死攥着马缰,脊背绷得笔直,音色带着几分急乱的恳求,一遍遍劝着身后之人。

“长安,听姐姐的。”

“趁现在尚且来得及,速速折返,放我下去。”

她微微侧首,眉眼染着急色,语气压得极低,藏着最深的忌惮与不安:“莫要再任性了,真到无路可退之时,谁也救不了你。你父皇素来温润,可触到底线,我便是拼尽全力,也护不住你半分。”

身后的嬴长安仿若未闻。

少年双臂稳稳圈着身前之人,将她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指尖轻扣马腹,非但没有勒马回头,反而微微夹腿,令奔马速度更疾几分。

风声灌满耳畔,吹散了她所有的规劝。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焦灼蹙起的眉峰,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执拗,没有半分松动,没有半分悔意。

数年隐忍克制,数年步步退让,数年看着她立于旁人身侧、恪守君臣本分、做他敬而不得的长辈帝妃。

今日这一场逾矩狂奔,是他蓄谋已久的放纵,也是他孤注一掷的贪念。

他宁可承受雷霆之怒,也不愿再安分守礼,眼睁睁看着她疏离避退,将两人之间所有牵绊彻底斩断。

整整数个时辰。

烈马踏遍郊野长川,从日中艳阳高悬,奔至夕阳西垂,漫天碎金铺满荒原。

待到马蹄终于缓缓放缓,踏着残阳原路折返,远远望见原地伫立的那道素色身影时,天地间的风,骤然凝滞。

扶苏依旧立在原处,身姿挺拔如初,只是方才温润和煦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秋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周身沉沉覆下的寒戾。

他静静伫立,眸光沉沉落于归来的马背之上,目光掠过紧密相贴的两道身影,看着同乘一马、相依相偎的两人,素来温和儒雅的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阴沉震怒。

那是隐忍到极致的冷寂,是帝王被冒犯底线的愠怒,更是藏在温情之下,一丝难以察觉的、蚀骨的醋意。

数时辰的漫长等待,从最初的错愕、无奈,到后来的沉默、寒凉,足以让所有父子温情、从容大度,尽数冰封。

马蹄落定,稳稳停在青草之上。

嬴长安率先翻身下马,身姿端方,垂首而立,依旧是恭顺的皇子姿态,只是眼底那点偏执妄念,未曾半分收敛。

苏玉几乎是踉跄着从马背上跃下,双脚落地的刹那,心头骤然一沉。

她抬眼撞进扶苏那双沉冷无温的眼眸,心底瞬间大乱,彻底失了往日的从容分寸。

从未见过扶苏对谁这般动怒,这般神色凛冽、寒气彻骨。

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来不及整理凌乱的发丝与衣袂,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扶苏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语声急促又柔软,带着全然的慌张补救:

“扶苏,扶苏你别生气,你不要多想好不好?”

“长安他只是年少心性、顽劣任性,一时贪玩失了分寸,并无半分恶意,你万万不要怪罪他。”

她急于解围,急于抹平这场荒唐的逾矩风波,急于护住步步踏错的少年。

可偏偏,这句满心维护的话语,成了点燃燎原怒火的最后一簇星火。

扶苏垂眸,看着眼前眉眼慌乱、满心满眼都在替旁人求情的女子,心底的沉郁与酸意瞬间翻涌滔天。

他素来温润待她,予她万般偏爱、无限纵容,从未对她有过半分重语、一丝冷色。

可此刻,自己的王妃,在亲眼目睹亲子逾矩失礼、冒犯宫规、罔顾君臣礼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恪守本分、厘清界限,而是急切护着旁人,替他的儿子遮掩过错。

一股沉滞的郁气堵在胸间,冷怒层层翻涌。

他低笑一声,笑声沉冷沙哑,无半分暖意,字字皆覆寒霜:

“好好好。”

“真是好得很。”

“朕尚且一言未发,分毫未责,玉儿倒是先急着护着他了?”

他猛地拂开袖间她微凉的指尖,抬眼望向垂首立在不远处的嬴长安,眸光凌厉如剑,字字铿锵,震彻四野:

“嬴长安!”

一声直呼全名,便是帝王雷霆震怒的征兆,再无半分父子温情。

“你可知错?!”

“她是朕的妻,是你父皇的妃子,是你的长辈国母!”

“你当众无礼,携帝妃同乘一马,逾矩失度、罔顾礼制!这般不知深浅、不知尊卑、不知礼仪的行径,对朕的夫人肆意冒犯,成何体统!”

盛怒之下,扶苏眉宇寒彻,周身帝王威仪尽数铺开,压得整片旷野气息凝滞。

他盛怒抬步,作势便要上前,抬手欲惩治这失了分寸、乱了礼法的长子,眼底是多年未有的严厉。

“今日朕便好好教教你——何为尊卑,何为礼数,何为君臣分寸!”

电光火石之间,苏玉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侧身快步冲出,直直挡在了嬴长安身前。

她纤弱的背影,牢牢护住身后挺拔的少年,再次伸手死死拉住扶苏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语声带着几分哽咽的慌乱,尽数失了平日端庄:

“扶苏!扶苏你冷静一点!”

秋风萧瑟,落影斑驳。

她背对着身后默然伫立的嬴长安,直面着盛怒滔天的帝王,抬眸望着眼前眉眼覆霜、怒意凛然的扶苏,眼底满是焦灼与恳求。

“是我的错,不全是长安的错。”

“是我没有及时喝止他,是我未曾立刻下马避嫌,是我失了本分分寸,你要怪,便怪我,切莫动他。”

她知晓扶苏脾性,温润宽厚,可一旦触及大秦礼制、帝妃尊卑的底线,便是绝不姑息的雷霆手段。

嬴长安是大秦储君,是他悉心栽培数年的长子,一旦落得一个“不敬国母、罔顾礼法”的罪名,于他前程、于他储位,皆是灭顶之灾。

她不能让他毁于此地,毁于这一场少年偏执的妄念之中。

身前,是盛怒难平、醋意翻涌的帝王爱人。

身后,是偏执焚心、步步僭越的少年皇子。

苏玉立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心头五味杂陈,酸涩慌乱尽数缠成乱麻。

扶苏看着挡在少年身前、义无反顾的纤细身影,眼底的怒意更深,夹杂着无尽的酸涩与委屈,沉沉压下,嗓音冷得发涩:

“玉儿,你可知你现在,在护着谁?”

“你可知你今日这般百般护他,不分对错,只会纵得他愈发无法无天,更会让这朝野上下,将来如何非议于你?”

风卷衣袂,三人伫立旷野。

一边是帝王盛怒,醋火燎原。

一边是少年默然,执妄不悔。

一边是佳人两难,心力交瘁。

漫天残阳落尽,只余下一地冰封般的凝滞,与再也回不去的、原本安稳平和的朝夕。1

段评

太太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