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逐尽奔马倦意,红鬃烈马渐渐放缓四蹄,从肆意狂奔转为缓步徐行。
耳畔呼啸的风声褪去,山野间重归清宁,只剩风吹草木的沙沙轻响。马背上颠簸的震荡消散,紧绷了整夜的心绪也随之缓缓松弛。
苏玉微微喘息,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贴在微凉的颊边,眼底那点偏执又慌乱的贪求自由之意彻底沉淀。心神归静的刹那,她脑海里骤然一空,猛地想起被自己全然遗忘在原地的少年。
方才满心都是赎罪与挣脱,只想借着旧日光景锚定本心、冲刷心魔,眼中、心中、身侧,唯有扶苏一人,竟彻彻底底,将嬴长安抛在了脑后。
她心头微滞,下意识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开阔的青草地,落回那道静立不动的少年身影之上。
不远处,嬴长安依旧牵着马匹,身姿挺拔如松,静静伫立秋风之中,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半步,目光沉沉遥遥望着他们这边,安静得近乎落寞。
后背贴着的温热躯体微微一动,扶苏亦是回过神来。
他心系身旁佳人,方才全程纵容她肆意追风、消解心绪,满心满眼皆是怀中之人,全然忘了此行还有一子相随。望见原地伫立的少年,他眼底掠过一抹温和的歉意,丝毫未察觉空气里悄然凝滞的微妙气氛,更读不出少女眼底的刻意避讳与少年眸底的沉暗涩然。
扶苏抬手,轻轻扶着苏玉的腰身,身姿微倾,带着帝王温和的笑意,朗声朝着远处开口:
“长安。”
“方才父皇一心顾着与你玉姐姐纵马散心,一时忘情,倒是全然忘了你还在此处,是父皇疏忽了。”
他语气温和坦荡,全然是寻常父子温情,自顾自续着话语,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与笃定,浑然未觉身侧苏玉悄然绷紧的肩线:
“今日天朗风清,你我三人同至郊野,难得这般闲暇。正好,便让你玉姐姐查验一番,看看你近日骑射功课,练得究竟如何。”
他眼底含笑,句句皆是真心提携,毫不吝啬对苏玉的夸赞,字字清亮落于风间:
“你需用心精进。你玉姐姐一身骑射纵横北疆,当年随朕驻守上郡,驰骋荒原、引弓御敌,便是连久经沙场的蒙恬将军,论起灵动身法、精准箭术,都需退避三分。有她为你查验指点,是你的机缘。”
扶苏一番话说得自然恳切,坦荡磊落,满心都是妻儿和睦、家人闲坐的温情期许。
他看不见苏玉指尖悄然蜷缩的紧绷,看不见她眼底刻意躲闪的慌乱,更看不见不远处少年眼底,那片被温柔话语层层掩盖的、滚烫又酸涩的偏执沉郁。
山野风轻,日光温柔,可三人之间的氛围,早已悄然覆上一层无声的薄霜。
嬴长安收回遥遥凝望的目光,垂落的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尽心底不甘、落寞与贪念,再抬首时,少年面色恭顺端方,语声平稳无波,寻不出半分异样。
他躬身垂首,行子臣之礼,音色清润合规:
“儿臣遵旨。”
顿了顿,他抬眸望向马背上的苏玉,眸光温润恭谨,看似全然晚辈姿态,字句贴合礼数,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执念:
“说来玉姐姐这些日子伴父皇操劳宫务、心绪不宁,终日繁忙琐碎,倒是许久未曾有空,前来校场查看儿臣的骑射功课。今日得空,还劳玉姐姐费心指点。”
这话温和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句句皆是恭敬求教。
可落在苏玉耳中,却莫名心头一颤。
她听得出来。
这看似温顺恭敬的话语里,藏着无声的提醒,藏着隐忍的靠近,藏着他从未熄灭、步步不退的执念。
连日来她刻意避着他、疏远他,躲在深宫、伴在帝王身侧,试图隔绝所有不该有的心绪与牵扯,以为能彻底斩断杂念、归心如初。
可这一刻,旷野无风,日光安然,少年恭顺垂立,眼底情愫暗涌,让她无处可躲,无从可避。
苏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涩然,逼着自己褪去所有私人心绪,敛去眼底波澜,撑起一身从容端庄。
她轻轻抬手,抚过马鬃,顺势从扶苏身前翻身下马,身姿轻盈稳落于青草之上。
回身之时,她眼底只剩平静淡然,音色清浅平和,刻意拉开恰到好处的疏离分寸,恪守着唯一的身份与界限。
“太子客气。”
“殿下日日勤修课业,勤勉自律,本宫素来知晓。今日既陛下有命,那本宫便拭目以待,看看殿下近日所学,可有精进。”
字字恪守本分,句句疏离有礼。
她刻意抬出身份、摆正称谓,想要以君臣礼数,彻底隔开那些不该滋生、不该留存的暧昧与妄念,彻底封死心底残存的纷乱。
扶苏已然下马,立在她身侧,自然抬手揽住她的肩头,笑意温润,全然未察觉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流博弈。
“去吧。”他对着嬴长安温声吩咐,“尽数施展开来,不必拘谨,让你玉姐姐好好看看。”
嬴长安颔首应诺,应声翻身上马。
少年端坐马背,身姿笔直挺拔,锦衣迎风微动,手握缰绳,背挺如峰。
他抬眸,目光越过漫漫清风,直直落在前方女子清丽的身影之上。
日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安然,静静立在父皇身侧,是永远不属于他的风景。
少年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幽暗的执拗。
玉姐姐。
你想安分守心,你想归位如初,你想尽数撇清。
可心魔既生,涟漪既起,又怎会这般轻易,风平浪静,万事归无。
今日郊野骑射,你亲自看我,亲自评我,亲自立在我眼前。
那我便让你好好看清——
你避不掉,也忘不干净的,我这一颗执念焚心的私心。
马风微动,弓弦将张。
一场看似寻常的骑射查验,悄无声息,变成了少年无声的执念叩问。1
文笔拿捏得太到位了,情绪氛围都拉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