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玉弹谪仙，一堂三人心事殊

翌日天明，晨光浅落玉华殿檐角。

殿内窗明几净，书卷铺展，宫人两侧侍立，井然有序。

昨日扶苏定下规矩，授课不可二人独处，今日他便早早驾临玉华殿，静坐旁听。

玄色帝袍衬得他面容清隽沉敛，眉眼虽平和，却始终凝着一丝淡淡的占有戒备。

他安坐于侧位，不扰课业，却寸步不离，稳稳坐镇于此。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稳脚步声。

嬴长安准时赴课。

一夜辗转，少年眼底仍藏着挥之不去的昨夜残影——两度相拥，一瞬唇触，萦绕彻夜不散。

纵使他强行敛尽心神，恭谨端方，可入殿抬眸望见立于案前的苏玉时，耳尖依旧不受控的微微发烫。

他垂首躬身行礼，声线端正守礼：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玉姐姐。”

苏玉笑意温婉，落落大方，全然是师长从容姿态，看不出昨夜半分纠葛戏谑。

“长安来了。”

她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眸光清浅温柔：

“今日开课之前，不必急着论史思辨。”

“晨间神倦昏沉，姐姐先弹唱一曲，替你们醒醒神，松松思绪。”

话音落，她侧身取过架上琵琶。

玉指轻落弦上，素手拨弦，清泠绵长的乐音瞬间漫满整座玉华殿。

晨光穿窗，落于她眉眼之间，温柔剔透。

婉转歌声随弦而起，缥缈怅然：

“称谪仙瑶宫难留，

去凡间红楼斗酒，

多情眸，落墨诗卷又几斗。

斟世间最烈的酒，

卧长安巍巍高楼，

看尽天下何人可似他无忧。”

琵琶声声跌宕，曲调潇洒又带着几分怅然，余音在殿内缓缓回荡。

扶苏静坐一侧，眸光沉沉落于她身姿之上。

他不识这后世词曲，不明歌中人物，只听得她嗓音清婉，心弦为之牵动，心底那点残存的醋意，也被这一曲冲淡几分。

嬴长安立在下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歌声入耳，目光不由自主黏在苏玉身上，昨夜相拥的温热又在脑海翻涌，只能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不敢表露半分。

曲终，玉手轻轻按住琴弦，乐声戛然而止。

余韵悠悠，久久不散。

苏玉轻放琵琶，抬眸含笑，看向身前垂立的嬴长安，语气轻快俏皮：

“长安，你猜猜。”

“这首《谪仙》，唱的是谁？”

话音微顿，她侧眸瞥了眼身侧端坐的帝王，眼底藏着几分狡黠，故意温柔补了一句：

“当然，咱们的陛下若是想猜，也可以试试。”

随即她笑意更深，故意轻轻打趣扶苏：

“只不过，这首词写的是大秦之后千百年后的人物。”

“陛下从未听过后世文史，不曾涉猎此间风流，想来……是定然猜不到的。”

嬴长安闻言，敛了敛纷乱的心绪，垂眸沉思片刻。

他跟随苏玉读书许久，听她讲过无数后世千古风流人物，细细回味歌中潇洒肆意、恃才不羁的风骨，很快便有了答案。

他抬眸，眸光清亮，恭谨作答：“儿臣猜，是诗仙李白。”

苏玉眉眼一亮，笑着颔首：“不错，聪慧通透，一猜即中。”

她缓步走到书卷案前，指尖轻点纸面，缓缓开口解读：

“此曲所颂，正是盛唐李白。世人皆称他人间谪仙，半生纵酒狂歌，半生落笔山河，不屑朝堂桎梏，不恋帝王荣华，肆意人间，洒脱一生。”

她说得从容温柔，字字皆是赞叹。

一旁静坐的扶苏，指尖微微一顿。

李白。

盛唐谪仙。

一个他从未听闻、与他大秦江山毫无交集的后人。

可听着苏玉句句由衷的欣赏与偏爱，看着她眼底熠熠生辉的赞许，心底那点压下去的醋意，竟又悄悄卷土重来。

他是执掌天下的帝王，一生争江山、守社稷、揽万民，毕生所求皆是千古帝业、青史留名。

可此刻听着她这般真心实意，偏爱一个逍遥红尘、闲散不羁的后世诗仙，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酸涩与落寞。

他抬眸，沉沉目光落在苏玉温柔的侧颜上，嗓音平淡无波，却藏着淡淡的别扭：

“朕的江山万里，霸业千秋，竟不如一个后世闲散诗人，入你眼目？”

苏玉闻言一怔，转头看向他，瞬间看穿这位帝王又悄悄吃醋了。

她忍不住弯眼轻笑，无奈又宠溺，偏偏还故意逗他：

“那可不。谪仙风骨，逍遥无忧，纵意山河，比起身居高位、一生猜忌操劳、被江山困住一生的帝王，自然动人得多。”

这话一出。

殿内气氛瞬间微妙。

嬴长安垂首敛眸，不敢抬头，心底却悄悄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静静听着玉姐姐打趣父皇，看着九五帝王为一句后世评价暗自吃味，这独一份的特例与偏爱，唯独属于她。

扶苏眸色微沉，眼底郁色渐起，定定望着她：“玉儿，你今日，偏要句句气朕？”

苏玉见他眼底真的染了委屈，再也绷不住戏谑，笑着移步走到他身侧。

当着宫人、当着储君的面，她大大方方俯身，凑到他耳畔软声哄道：

“好了，不逗你了。”

“李白是世人的谪仙，可你，是我独独认的帝王。”

“他潇洒自在、无拘无束固然好看，可你身负天下、扛尽乱世残局、守尽万里苍生，才是我心里最动人的模样。”

扶苏原本酸涩郁结的心，被她这一句轻声私语瞬间熨帖平整。

可他依旧不肯松气，顺势捉住她的手腕，轻轻攥在掌心，当着嬴长安的面，低哑嗓音带着几分独有的执拗撒娇：

“那也不行。”

“你方才夸他那般真心，句句赞他无忧洒脱，朕不乐意。”

“今日课业结束，你要单独陪朕，补偿朕。”

一旁立着的嬴长安，全程垂首静立，呼吸微滞。

耳中字字句句，皆是父皇对玉姐姐独一份的占有、撒娇、偏爱。

他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静静看着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情羁绊。

心底那点隐秘滚烫的爱恋，只能死死压在最深处，不敢窥探，不敢逾矩，唯有一片酸涩蔓延开来。

苏玉无奈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好，都依你。”

直起身子，她敛去眼底温柔私意，转回师长端正姿态，看向身前的嬴长安，正色开课：

“好了，闲话至此。”

“我们正式开讲——大明开国，朱元璋，布衣帝王的城府、猜忌、权谋与保全之道。”

晨光落满玉华殿。

一堂文史，两处情衷。

一人懵懂施教，一人偏执占有，一人深埋相思。

万般纠葛，尽在静默一堂晨光之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