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间日光缓缓偏移,木槿的淡淡花香萦绕书房之内。方才一番对帝辛的剖析,彻底打碎了嬴长安自幼被灌输的固有史观,少年端坐席上,神色仍带着几分尚未完全散去的震撼。
苏玉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缓缓收敛谈论古史的神色,语气转为恳切,对着嬴长安缓缓叮嘱。
“长安,我同你讲这些,举帝辛的例子,便是想要告诉你,万万不可一味被书本之上的内容困住。世间有些事,史书所记载的,未必就全是真相。史书,大多本就是胜利者提笔书写。”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落在少年脸上。
“往后你要学会自己揣摩世间的是非对错,分辨字里行间藏下的利害纠葛,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旁人的言语、竹简上的文字所蒙蔽。”
嬴长安重重颔首,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玉姐姐所言,与宫中太傅传授的教条全然不同,却又句句直击要害,令他受益匪浅。
“儿臣谨记玉姐姐教诲。”
苏玉微微弯起唇角,继续说道:“还有另一个人物,便是周武王。今日讲学便到此为止,你回到寝宫之后,可以好好想一想,周武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不要困在世人称颂的贤君光环之中,多结合今日我们谈论的前因后果,细细思量一番。”
嬴长安心中记下这个功课,默默在心中记下周武王三个字,打算回去之后翻找相关简牍,细细推敲其中的来龙去脉。
就在这一瞬,苏玉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敞开的窗棂,眼角余光捕捉到廊柱阴影之下那一道熟悉玄色身影。那人立在门外许久,身形隐在廊下背光之处,刻意放轻了气息,本是打算悄悄旁听书房之内的讲学。
苏玉心中了然,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方才一心同嬴长安论史,竟直到此刻才察觉到门外之人。
她扬声朝着门外廊下的方向开口,声音清亮,穿透窗扉,打破廊下的沉寂。
“哟,咱们的长公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呀?”
一语被戳破行踪,廊柱后的扶苏身形微微一僵。
他本不想惊扰屋内讲学,便静立在阴影之中,从头至尾听完了方才关于帝辛的全部论辩。苏玉见解独到,跳出周室流传的仁义说辞,拆解王朝兴替背后的利益博弈,听得他内心亦是颇多感触。他本打算再多听片刻,却不料被苏玉一眼识破。
既已经被发现,扶苏便不再刻意隐匿,抬步从廊柱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玄色帝袍在日光下泛出沉肃光泽,腰间玉珩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鸣响。
他抬手拂了拂衣袖上沾染的些许浮尘,迈步跨过门槛,走入书房之中。
屋内的嬴长安听见声音,猛地转头,看见走入房内的扶苏,神色一凛,连忙起身离席,整肃衣衫,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扶苏目光先落在嬴长安身上,轻轻抬手示意他免礼:“免礼。”
说完,他才将视线转向一旁红衣灼灼的苏玉,眼底带着几分被抓包的浅淡窘迫,却更多的是温柔。
“朕处理完朝堂政务,心中记挂你,便过来玉华殿看一看。走到门外,听见你们正在谈论殷商旧事,不愿贸然打断讲学,便索性在廊外听了一阵。”
苏玉挑眉,似笑非笑看着他:“陛下倒是听得尽兴,在外面站了这般许久。”
扶苏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简牍书卷,又看向躬身立在一旁的嬴长安,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方才你们谈论帝辛,朕在外面尽数听了。玉儿你的见解别具一格,不囿于简册旧说,这般见识,用来教导长安,再好不过。”
嬴长安垂手立于一旁,心底还有些忐忑。方才探讨的都是颠覆传统典籍的言论,不知父皇心中会不会觉得自己听了这些离经叛道之语。可听父皇言语之间并无半分责备,反倒颇为认可玉姐姐的说法,悬起的心才稍稍落地。
扶苏又看向嬴长安,沉声叮嘱:“方才玉夫人布置你的功课,你回去之后便用心思索。读书治学,便是要敢于质疑,不可盲从一家之言。”
“儿臣遵父皇旨意。” 嬴长安恭谨应答。
阳光穿过窗格,落在三人身上。只是无人知晓,少年垂落的眼帘之下,那份对苏玉悄悄滋生的爱慕,并未因父皇的到来而消散半分,反倒愈发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