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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论说古王,一问帝辛

秦烬怀苏

玉华殿的书房窗牖大开,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尽,暖融融的日光淌过窗沿,落在满架的简牍书卷之上。案头摆放着笔墨、竹简,屋外木槿花枝探进半枝,淡淡的花香漫进屋内。

方才半个时辰,苏玉没有搬弄儒生那些仁义教化的陈词滥调,只是闲闲谈说市井百态。她把自己见过的民间烟火讲给嬴长安听,讲田间农夫一年劳作的辛苦,讲边关士卒戍守荒漠的孤寂,讲市井商贾奔走四方的悲欢。她要嬴长安明白,一国之君脚下是万里河山,肩头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计,治国首要看见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

一番基础的道理讲罢,苏玉话锋一转,便聊起历朝历代的君王。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她,熟读史料,心中素来推崇那些雄才大略、敢破旧局的帝王。讲起往事,口中不由自主,便多提起这类人物。从励精图治开疆拓土的君王,到敢于改革、不惧世人非议的霸主,她娓娓道来,不单单称颂他们的功业,也客观点评他们身上的过错与偏执。不教嬴长安只看史书上的溢美之词,要他学会剥离后世的褒贬,去看一个帝王真实的功过。

嬴长安坐在对面席上,听得十分入神。

往日宫中太傅授课,多半只讲圣贤仁君,满口尧舜禹汤,对于那些争议极大、毁誉参半的君主,往往一笔带过,甚至直接斥为昏君暴君,不许多做议论。可眼前的玉姐姐,却敢于将那些褒贬交织的帝王拿出来细细剖析,功便是功,过便是过,不刻意美化,也不刻意抹黑。少年听得心神震荡,眼界仿佛被一下子拓宽许多。

他凝神静气,认真记下苏玉所说的每一句话,心底越发敬佩这位只比自己年长七岁的师长。

苏玉指尖轻轻叩了叩身前的木案,目光看向端坐对面的嬴长安,忽然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一个完全出乎少年意料之外的问题。

“长安,姐姐问你,你怎么看待商纣王帝辛这个人?”

此话一出,嬴长安浑身微微一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浓浓的惊愕。

自他读书开蒙以来,宫中太傅、朝中儒生,众口一词,都说帝辛是千古第一暴君。酒池肉林、炮烙酷刑,宠信妲己,残害忠良,荒废国政,最终葬送殷商数百年基业,是后世君王最该引以为戒的反面范本。所有典籍,皆是这般定论。

他万万没有想到,苏玉会忽然问起这么一个人。

嬴长安下意识挺直脊背,眉头微微蹙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在固有的认知里,帝辛便是无道昏君的代名词,可方才听苏玉一番对雄主的解读,他又隐约察觉到,玉姐姐并非想要听那套烂熟于心的教科书式答案。

书房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嬴长安低头沉思,指尖无意识捻着身下席垫的边角。往日背诵的那些竹简典籍的字句在脑海中飞速翻涌。一边是天下儒生代代相传,钉死在史书上的暴君骂名;一边又是玉姐姐方才教给他的,看待历史不可尽信一家之言,要分清后世的渲染夸大与真实过往。

他抬眼望向苏玉,红衣女子端坐日光之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引导,只是静静等待他说出自己心中真实所想。

“太傅讲授,都说帝辛暴虐无道,沉溺享乐,残害大臣,致使殷商社稷崩塌。” 嬴长安慢慢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可…… 可玉姐姐方才说,看待一位君王,不能只听后世一面之词。儿臣读简牍,也见过零星记载,言帝辛气力过人,勇武善斗,曾经征讨四方,拓土开疆。只是那些文字寥寥数笔,大多被一笔略过。”

他说到此处便顿住,有些忐忑,拿不准自己这般说法是否算得上离经叛道。毕竟满朝士大夫,人人皆把帝辛当作前车之鉴。

苏玉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她没有直接评判对错,只是微微倾身,继续追问下去:

“没错。世人只记住他亡国之后被渲染出来的桩桩暴行,却少有人记得他也曾征伐东夷,拓大殷商的疆域。可拓土征战,连年用兵,也耗尽国中财力民力,埋下亡国祸根。那你再想一想,倘若帝辛没有最终亡国,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记载他这一生?”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

嬴长安闻言,心头轰然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冲破了长久以来书本给的桎梏。

他怔怔坐在原地,陷入更深的沉思。

而此时,书房门外,一道身影悄然立在廊柱之后。扶苏处理完一部分政务,心中惦念苏玉,便轻装过来玉华殿,本想悄悄看一看二人讲学的光景,不曾想,刚走到门外,便听见书房之内,苏玉与嬴长安正在谈论商纣王帝辛。

帝王脚步顿住,站在廊下,沉默地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