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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寒湖夜影,心谎藏痛

秦烬怀苏

坚实的臂膀伸出,扶苏一把将浑身灼烫的苏玉紧紧揽入怀中,温热的怀抱死死圈住摇摇欲坠的她。

苏玉浑身血脉似有烈火翻涌,细密冷汗浸透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挣开扶苏的怀抱,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抵上冰凉的廊柱,滚烫急促的喘息不断溢出,四肢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药性啃噬着仅存的理智,可她硬是逼着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爱慕与惶恐,抬眼时眼底覆上一层冰冷漠然。

“扶苏,离我远点。”

她声音发颤,却强行掰出一副疏离冷淡的腔调,刻意避开他担忧焦灼的视线。

“趁我尚且保有几分清醒,你现在就走。”

扶苏脚下分毫未动,眉心紧紧拧起,望着她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面容,满心皆是心疼:

“你身中烈性迷情药,独自留在院中凶险万分,我如何能抛下你一走了之?”

苏玉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绞住红衣衣料,指尖发白,体内灼烧般的燥热与心口撕裂般的痛楚交织在一起。

她狠下心,吐出最伤人的谎话,字字冷硬,不带半分温情。

“你不必假好心留在此处。实话同你说,我从未爱过你。”

短短一句话落下,苏玉心口骤然一抽,险些绷不住脸上故作冷漠的伪装,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细碎的呜咽泄露分毫。

她强撑着,继续用绝情的语调开口,句句往两人的心尖上扎。

“你我自始至终,不过是主仆之别。先前将你囚禁在这座院落,也从来不是舍不得你,只是不愿大秦长公子屈死在一道伪造的遗诏之下,白白落得忠良蒙冤、朝堂动荡的结局,仅仅是出于大局考量,别无半分私心。”

她抬眼,故作冷淡地打量着扶苏,眼底刻意掩去所有偏执与爱意,只剩一片冰凉:

“你这辈子,心中轻重向来分明。礼教规矩、天下苍生、一纸真假难辨的矫诏,样样都排在最前头。你可以为了心中所谓的忠孝甘愿赴死,却从来没有真正顾及过我的感受,半分都没有。”

“如今我药性侵骨,神智随时都会失守,若是一时失控做出有损你储君名望的事,反倒拖累了你。眼下守卫都守在院门外,无人拦你,正是你重获自由最好的机会。”

苏玉偏过头,不愿再看他受伤的神色,语气愈发决绝。

“走吧,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你我之间,本就不该纠缠不休。”

晚风卷着细碎黄沙扫过庭院,树影晃动,四下一片死寂。

扶苏僵在原地,方才满腔的焦灼瞬间被刺骨的酸涩填满,心口像是被那一句 “我从未爱过你” 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可他定定望着苏玉止不住轻颤的身躯、藏在冷漠之下泛红湿润的眼尾,一眼便看穿她全部口是心非的伪装。

他缓步上前,没有半分后退,低沉的嗓音裹着沉甸甸的笃定:

“这话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玉儿,你浑身滚烫难捱,还要说出这般伤己伤人的假话逼我离开,何必如此?”

苏玉听见他拆穿自己,心头一乱,药性带来的燥热瞬间汹涌加剧,残存的理智愈发稀薄,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酸涩,语气急促又冰冷。

“是真是假早已不重要了,你速速离开。我本就是一介女儿身,忍耐能力本就不比男儿,此番药性又如此猛烈灼骨,你万万不要强留在此。”

她肩头控制不住地发抖,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眼底的慌乱再也遮掩不住,却依旧硬撑着驱赶他。

“再耽搁片刻,待到我彻底失控,届时你我二人都要追悔莫及,到那时一切就都晚了。”

扶苏望着她明明痛苦难忍,却依旧拼尽全力将自己往外推的模样,心中又酸又疼,脚步分毫未挪,反而再往前靠近一步,目光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我不会走。纵使你句句皆是假话,纵使药性会令你失了神智,我也不可能丢下你一人独自煎熬。”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苏玉强撑已久的心防。

长久压抑的委屈、药性灼烧的痛楚、跨越千年孤身一人的惶恐,全部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骤然埋首,泪水汹涌砸落在红衣衣襟,下一瞬猛地抬头,对着扶苏嘶吼出声,一声泣吼撕裂寂静的夜色,眼底水雾泛滥,哭得梨花带雨,每一个字都混杂着哽咽与崩溃。

“不是假的!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她踉跄着后退,双手慌乱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泪水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一遍遍地重复那句伤人的谎言,像是在逼迫自己、也逼迫扶苏认清这个假象。

“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真的不爱你!我从未爱过你!”

声声哭喊撞在廊下木柱上,破碎又绝望。

她明明爱得深入骨髓,此刻却只能借着痛哭,一遍一遍剖着自己的心,用最残忍的话隔开两人,只求能将他安然送走,免受自己药性失控后的牵连。

扶苏看着她哭得浑身脱力、摇摇欲坠的模样,再也顾不得其余,大步上前,不顾她挣扎推拒,伸手牢牢将她环进怀里。

苏玉浑身滚烫,挣扎的力道虚弱无力,拳头一下下软弱地捶打在他肩头,哭声断断续续,还在执拗地重复伤人的话。

“放开我…… 你走…… 我根本不爱你……”

扶苏收紧手臂,牢牢箍住她发软的身子,掌心轻轻抚过她湿透的鬓发,声音沙哑,满是疼惜与了然:

“玉儿,别再骗我,更别骗你自己。若你当真半分不爱,何必哭得这般肝肠寸断?”

苏玉被他稳稳困在温暖怀抱里,药性翻涌的燥热、心底压抑多年的深情、独自背负千年漂泊的孤苦,尽数借着泪水倾泻而出。

她埋在他颈间,肩头剧烈起伏,哭喊渐渐化作细碎压抑的呜咽,嘴上依旧不肯松口,却再也推不开半分。

“你休要哄我,休要拿这些虚言骗我!”

她猛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睫毛被泪水浸透黏在眼睑,眼底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委屈尽数爆发,喘息着声声质问。

“你心中从来都分得清清楚楚,你在意天下苍生,在意礼教规矩,甚至在意那一份明眼人都能看破是伪造的矫诏,唯独不在意我!”

她胸口剧烈起伏,滚烫的气息喷在扶苏下颌,每一句诘问都裹着蚀骨的难过。

“当初我不惜以性命相求,跪在你面前苦苦劝你,求你看清圈套、不要赴死,可你心心念念只有所谓忠孝,依旧一心求死,何曾半分顾及过我会如何煎熬?”

泪水源源不断滚落,浸湿了扶苏的衣襟,苏玉视线模糊,心口一片冰凉,一句自伤的话轻飘飘出口,却重如千钧砸在两人心上。

“说句真心话,此番我孤身奔赴咸阳除去一众奸佞,本就该与他们同归于尽,一了百了。我又何苦九死一生挣扎着回来,回头还要受这般煎熬,还要看着你处处把我排在末位?”

扶苏听闻这番话,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酸涩悔恨瞬间淹没了他所有思绪。

他微微收紧怀抱,生怕她下一瞬便会消失,指尖细细擦去她脸上不断滑落的泪珠,声音哽咽,满是无尽的愧悔。

“是我愚钝,是我混账,从前是我被礼法忠孝蒙蔽双眼,一味执着虚妄道义,完全忽略了拼尽一切护着我的你,一次次将你推入绝望深渊,是我对不起你。”

他垂首,额头轻轻抵着她汗湿的额角,字字郑重,无半分敷衍。

“苍生、礼教、诏书,与你相比,全都不值一提。当初执意赴死,是我一生最悔恨的错事,我如今才彻底明白,若是没有你,纵使我保全所谓名节、安稳天下,余下岁月也只剩无边空洞。”

“那日在咸阳,你孤身入险境,日日等候消息之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你当初的绝望。我怎能舍得你与乱臣同归于尽?你能平安归来,是我此生最大万幸,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分毫苦楚。”

苏玉神智已经被药性搅得愈发昏沉,听着他满含悔意的剖白,心底层层叠叠的心防没有半分松动,长久拉扯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连争辩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她缓缓偏过头,避开他温存的触碰,眼底一片死寂,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不带半分波澜。

“不必再说了。我累了,我是真的累了。”

千年漂泊无依,日夜悬心担忧,一次次苦劝落空,孤身千里浴血刺杀,如今又被烈性药性灼烧肉身,爱恨拉扯磨碎了她所有心气。

她垂下微颤的右手,不动声色探入宽大红衣袖袋,指尖摸出一枚乌黑小巧的毒丸,没有丝毫迟疑,抬手便塞进了自己口中。

药丸堪堪含在舌尖,还未等她喉头滚动半分,扶苏余光捕捉到她抬臂送药的动作,刹那间浑身血液冻结,滔天恐惧席卷四肢百骸。

来不及伸手去掰她牙关,一旦给她片刻吞咽空隙便万事皆休,扶苏别无他法,猛地扣住她的后颈,狠狠俯身吻了上去。

苏玉猝不及防被他封住唇齿,本能地绷紧身子挣扎,齿关死死合拢,不肯松口吐出毒药。

体内药性翻涌灼烧,四肢发软无力,推搡在他胸膛的手绵软得没有半点力道。

扶苏不顾她微弱的抗拒,舌尖强硬抵开她紧咬的齿缝,探入她口腔深处,精准卷住那枚冰凉发苦的毒丸,借着相贴的唇瓣,将药丸渡到自己口中。

唇齿相缠间满是毒药涩烈的苦味,苏玉浑身的力气在这场僵持里飞速流失,挣扎的动作一点点瘫软下去,只能任由他扣着后颈,被动承受这个急切又绝望的吻。

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滚落,浸湿鬓边发丝,呜咽被尽数堵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响。

待到确认毒丸完全落在自己舌尖,扶苏才稍稍退开些许,一手依旧牢牢圈住她摇摇欲坠的腰,另一手捂住自己的唇,将那枚乌黑毒丸吐在掌心,指尖用力攥紧,狠狠收至身后藏起,断了她再触碰毒药的可能。

苏玉下颌发酸,唇间还残留着毒药刺骨的苦涩,浑身脱力地靠在他怀里,眼神空洞,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满是破碎的哀戚:

“你何必…… 连最后一点清净都不肯给我……”

扶苏心口惊痛难抑,手臂死死箍紧她,生怕她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声音抖得不成调,眼底覆满后怕的红丝:

“我若不拦住你,今日便要永远失去你。玉儿,所有苦楚我陪你熬,你不准再动寻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