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立在紧闭的院门内侧,心神焦灼难安,不断来回踱步,指尖攥得发白。
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一切通路,层层侍卫持戈把守,任凭他满心担忧,却连踏出这座院落一步都做不到,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死死裹挟着他。
咸阳远隔千里,苏玉孤身行刺,生死未知,每一分等待都如同钝刀割肉。
就在他心绪濒临崩溃之际,远处旷野上传来急促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北疆沉寂的风声。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院外守卫的侍卫下意识握紧兵刃,循声望向大道尽头。
尘土飞扬之间,一匹神骏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端坐一道熟悉的红衣身影。
烈马四蹄翻飞,裹挟漫天黄沙,直直朝着院落大门狂奔而来,那袭艳红长裙纵然沾染一路风尘,扶苏仍是一眼认出,那是他日思夜念之人。
“玉儿!”
扶苏呼吸骤然一滞,失声唤出名字,快步冲到门边,双手紧紧抵在冰冷木门上,目光死死锁着那一骑奔来的人影。
红马奔至院门前猛然收蹄,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苏玉勒紧缰绳,稳稳翻身下马。
一路千里奔波,发丝凌乱,红衣蒙着薄薄一层尘土,眉眼间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可那双眸子依旧清亮。
她抬眼,隔着木门对上扶苏急切万分的视线,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守门侍卫面面相觑,连忙上前行礼。
苏玉淡淡抬手示意免礼,声音不大,却清晰透过木门传入扶苏耳中:
“开门。”
厚重的院门缓缓向内敞开。
扶苏几乎是不等大门完全开启,便快步迎了上去,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苏玉,急切地搜寻着伤口,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你回来了…… 你当真回来了!咸阳那般凶险之地,我日日悬心,生怕…… 生怕再也见不到你。”
苏玉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他慌张审视自己,缓缓开口:
“祸根已经尽数除去,我自然要回来。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食言。”
扶苏上前半步,想要伸手触碰她,又骤然顿住,害怕自己只是一场虚幻的臆想,眼底翻涌后怕与失而复得的汹涌情绪:
“胡亥、赵高、李斯三人皆死于你手,朝野必定震动,多少人想要寻你踪迹取你性命。你孤身往返千里,一路上何其危险,为何不提前传一封书信回来,也好让我不必困在此处,日夜煎熬。”
苏玉望着他布满愁绪的眉眼,轻声道:
“路途凶险,书信极易被人截获。若是消息泄露,半途遭到截杀,一切谋划都会付诸东流。我唯有亲自往返,方才稳妥。”
风沙吹起她的红衣下摆,千里刺杀、一路奔逃的惊心动魄,都被她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可扶苏心知,这一路,她是踩着刀尖走回来的。
苏玉静静凝视着他眼底难以掩藏的慌乱与欣喜,缓缓出声,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茫然:
“扶苏,如今我满心偏执,一身病态执念,不惜将你困在此院落之中,束缚你的自由。我远赴咸阳离开此地,你本该得以喘息,应当高兴才是,为何还会这般心急担忧我?”
扶苏闻言一怔,随即心口一阵发酸,他微微摇头,快步靠近,声音恳切真挚:
“困住我的是院落高墙,可牵住我心神的人是你。我怎会盼着你离去?就算你将我软禁于此,我唯一恐惧的,从来都是你身陷险境、遭遇不测。我怨过眼下身不由己,却从来不愿听闻你出事的消息。”
苏玉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此番我早已料到咸阳发生的事迟早会传到你的耳中,特地过来一趟,只是为了给你报一声平安。”
她稍稍整理一下沾染尘土的衣袖,目光望向蒙恬军营的方向。
“我还有诸多军政要务需要前往蒙恬将军处商议处置,暂且不能久留。晚间,我再回到此处寻你。”
话音落下,不等扶苏再多言语叮嘱,苏玉转身重新翻身上马。
烈马一声长鸣,调转方向,朝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红衣身影很快消失在漫漫风沙之间。
扶苏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不动,心中五味杂陈,静静等候着夜幕降临,等待夜晚与她重逢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