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眼底执念，旧影难寻

黄沙徐徐掠过廊下，方才相拥的暖意短暂消散。

苏玉缓缓自扶苏怀中后退半步，抬手拭去脸颊残存的泪痕，通红的眼眸一眨不眨，牢牢锁住扶苏。

她声音依旧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平静之下暗藏汹涌的情绪。

“扶苏，你看着我，认真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从中看出了什么？”

扶苏心头一颤，缓缓抬眼，深深望进苏玉的双眸之中。往日那双偶尔藏着潇洒从容、暗含谋略的眸子早已不见踪影。

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惶恐、孤苦，还有一层沉甸甸、近乎疯狂的执念，像是缠绕不休的荆棘，将她整个人紧紧束缚。

扶苏喉结重重滚动，心绪纷乱，低声缓缓作答：

“我看见了无尽的不安，看见了深入骨髓的恐惧，看见了你孤身一人跨越千年的孤寂。我看见了你害怕失去我的绝望，看见了你被逼到无路可走的无可奈何。”

苏玉静静听着，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你看得不算错。可还有一点，你必须清楚。你应当知晓，如今的我，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苏玉了。”

她目光不曾挪开半分，坦诚地剖开自己内里扭曲的心神。

“现在的我，满心病态偏执，执念根深蒂固。这般模样的我，或许会让你觉得无比陌生。”

短暂停顿后，苏玉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扶苏耳中。

“但我依旧守着最初的底线。只要你郑重许诺我，往后会好好活下去，不再萌生寻死的念头。我愿意此刻立刻转身离开，此生远走天涯，再也不出现在你的面前。”

这句话落下，扶苏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微微褪去。

他怔怔望着苏玉，能清晰察觉，她所言绝非试探，是发自内心的抉择。

只要他一句应允，眼前这人便会彻底消失在他生命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骤然攫住扶苏，他连忙上前一步，不敢和她拉开距离，语气急促又焦灼：

“玉儿，你何苦说出这般话？难道在你眼中，你我之间只剩下这样两种结局吗？要么你将我禁锢在此，要么你就此永远离去？”

“我不敢赌第三种结局。”

苏玉淡淡回应，眼底阴霾不散，

“我怕心软换来的，又是一场幻灭。”

扶苏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湿意，语气无比恳切：

“我答应你，我定会好好活着。可我不要你走。我不要用永远别离，来换取我苟活于世。历经所有风波，我早已认清，若是余生漫长，再也不见你的身影，这样活着，于我而言只是无尽的煎熬。”

“你如今变得偏执也好，与从前判若两人也罢，我都可以慢慢适应。是我一步步把你逼成如今这般模样，我不能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推开你，独自偷生。”

晚风呼啸穿过庭院，苏玉静静凝望着扶苏真挚的眉眼，心中长久筑起的心防微微晃动。

良久，她一言不发，骤然迈步上前，伸出双臂狠狠将扶苏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之中。

扶苏猝不及防，身躯猛地一僵，下意识抬起手，迟疑片刻，终究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她的后背。

还未等他开口倾诉心中万千心绪，苏玉微微仰头，落下一个深沉而灼热的吻，裹挟着所有不安、思念与沉甸甸的执念。

一吻终了，苏玉缓缓退开半步，呼吸微微起伏。

扶苏胸口起伏不定，耳尖发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玉儿，不要急着走，再多陪我一会儿……”

苏玉轻轻避开了他伸出的手，眼底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的叮嘱。

“扶苏，你好好休息。”

扶苏指尖落空，心中涌上一阵空落落的酸涩，低声挽留：

“院落之中冷冷清清，没有你，我如何能够安心歇息。”

苏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转身缓步走出院落大门。

扶苏立在廊下，目光牢牢追随着那抹红衣背影，不愿移开半分。

院门外，苏玉停下脚步，自腰间取下常年随身携带的竹笛。

这支竹笛，正是二人初次相逢之时，她吹奏乐曲所用之物。

她指尖搭在笛孔，薄唇轻抵笛口，苍凉悠远的笛声缓缓响起，正是那曲《荒》。

凄清绵长的曲调随风漫入院落，萧瑟孤寂，一如初见那日，漫天风尘里的初见。

曲子里藏着跨越千年的漂泊，藏着求而不得的惶恐，藏着两人一路走到此刻所有的拉扯与伤痛。

听见熟悉的笛声，扶苏浑身一震，骤然认出这支旋律。

万千往事涌上心头，初次相逢的画面清晰浮现在脑海。

他快步走到院门内侧，隔着一道木门，低声呼唤：

“玉儿！”

门外笛声未曾中断，苏玉没有应声，只是闭上双眼，任由悲凉的曲调随着北疆风沙四处飘荡。

扶苏抬手抵在冰冷的木门之上，心口酸胀难忍，轻声喃喃自语：

“原来你从来没有忘记…… 从来没有。”

他想要推开大门走出去，脚步抬起，却又顿在原地。

他清楚苏玉此刻心绪纷乱，强求相见，只会徒增彼此煎熬。

只能静静立在外门之内，默默听完整曲《荒》。

风沙漫天，笛声呜咽，一墙之隔，两人遥遥相对，却无人再跨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