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风沙簌簌,暮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苏玉周身的寒意迟迟不散,那双盛满偏执的眼眸死死锁着扶苏,话音里裹着长久积攒下来的疲惫与不安,字字都带着无处消解的纠结。
“扶苏,你休要怪我不肯相信你。如今的我已然变得这般病态偏执,执念深重,我们眼下处境本就尴尬,我更是用软禁的方式把你困在了这座院落之中。你告诉我,事到如今,我又该怎么毫无保留地去相信你的一番温言?”
扶苏僵在原地,一腔恳切的心意像是骤然撞上一堵冰冷厚重的高墙,满心的愧疚与真挚全都被拦在了外面。
他望着苏玉眼底层层筑起的心防,看着她紧绷的身形,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惜,连带着一丝无力的酸楚。
他放轻语调,刻意放缓了语速,生怕自己哪一句言语不慎,又会加重苏玉心里的猜忌。
“我明白,是我先前一次次的固执,耗尽了你原本的信任。城楼之上我执意心系矫诏,罔顾你的性命,是我伤你在先,换作是我,恐怕也很难轻易放下戒备。”
苏玉靠着廊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红衣下摆,眼眶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压抑许久的心里话终于破口而出:
“扶苏,你清楚吗?在这偌大的大秦世间,我孤零零的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千年之后的故土里,我确实还有亲人相伴,可那是隔着茫茫岁月触不可及的过往,落到这大秦,我的全世界就只有你。”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浓烈滚烫的爱意冲破了所有冷硬的伪装,直白地袒露出来。
“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所以我完完全全输不起。就算往后你恨我一辈子、怨我一辈子,背负你所有的不满与怒意,我也绝对不会放手。”
话音落下,苏玉肩头微微颤抖,强撑出来的冷硬外壳裂开一道缝隙,藏在深处的孤单与恐惧尽数流露。
扶苏怔怔伫立在原地,心口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酸涩汹涌而上。
他从前只知晓苏玉来自遥远的后世,却从未真切体会过,她身处这个时代无边无际的孤独。
一想到天地浩大,她举目无亲,唯一的寄托仅仅是自己,扶苏鼻尖一阵发酸。
他不再固守方才的距离,缓步上前,声音微微沙哑:
“我…… 我竟从没有认真想过,你在这片天地,孤单至此。”
扶苏伸出手,克制地没有贸然触碰她,眼底翻涌着愧疚与心疼:
“我一味拘泥父皇遗诏、恪守心中礼法,只看得见自己所谓的道义,却视而不见你的惶恐。我只想着何为忠孝,全然忘了,若是我身死,留在这世上孤身一人的你,该如何自处。”
苏玉垂眸,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湿意:
“道理人人都能说,可我不敢再寄以厚望。”
“我不奢求你瞬间放下所有防备。”
扶苏语气沉重而郑重,
“但玉儿,你不必独自一人扛下所有恐惧。先前是我愚钝,一次次将你逼至绝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生出赴死的念头,不再让你独自承受这份煎熬。”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将我囚禁在此,我心中不是毫无隔阂,可一听见你方才这番话,所有的郁结,都只剩下满心愧疚。你怕失去我,殊不知,若是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坠入偏执深渊,我同样无法心安。”
“我从前从来都不想用禁锢的法子留住你,我盼着你能自己想通,看清赵高李斯的狼子野心,看清那道诏书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我耐着性子与你剖析利弊,掰开揉碎了和你讲道理,可在你心里,父皇的遗诏礼法永远排在我的前面。”
苏玉低声道。
“曾经的确如此。”
扶苏坦然承认,没有半分辩解,
“可城楼之上,你纵身跃下城墙的那一刻,很多东西在我心中早已变了。只是我醒悟得太慢,一次次伤透了你。”
苏玉闻言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笑意寒凉,没有半分暖意:
“道理你总能想明白,可事到临头,你依旧会选择奔赴死路。我赌不起了,扶苏,我输一次,便是永永远远地失去你,这个代价我承受不起。”
“我知晓。”
扶苏重重颔首,目光无比认真,
“所以我愿意留在这座院落之中,接受眼下所有的安排。我不会试图逃离,不会暗中谋划。你慢慢观察,慢慢释怀,我会日复一日证明,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晚风卷起几粒黄沙打在廊檐木栏上,扶苏静静望着苏玉孤注一掷的偏执模样。
他恪守半生的礼教道义,在苏玉跨越千年的孤注一掷面前,悄然退居其次。
苏玉的瞳孔微微一动,紧绷的心防松动了一丝缝隙,可深埋心底的不安依旧盘踞不散,偏执的爱意依旧牢牢捆着她的心神,她轻声呢喃:
“但愿这次,不是又一场短暂的动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