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两毫米

周六早上于染被雨声吵醒的。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比平时暗了几个度，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有人在远处摇着一把很大的沙锤。

他翻了个身摸到身边的位置，空的，被窝里的余温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他闭着眼又躺了两分钟，听见厨房方向传来锅盖磕碰的轻响和燃气灶被拧开的噗的一声，然后是水流灌进锅里的声音。

于染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猫蹲在阳台门口看着窗外下雨，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程烬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另一只手在翻手机的同时搅着锅里的什么东西，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发出细碎的瓷响。

于染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他看了大概十秒，程烬像后背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回地开了口：“醒了？粥还要五分钟。”

于染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程烬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拿过碗开始盛粥。

于染注意到程烬昨晚穿的那件深灰色T恤换掉了，换了一件浅色的，领口边缘有一点微微的卷边，是穿了很多年但舍不得扔的那种。

程烬盛好粥放在料理台上，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把粥碗往于染面前推了推。于染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早饭吃到一半于染放下碗。

“今天下雨，你下午还去公司吗？”程烬坐在他对面，手边的粥碗已经空了但他没起身，拇指慢慢地蹭着碗沿的弧度：“不去了，下午在家。”

于染：“那上午做什么？”程烬想了想：“把书房那面空着的墙挂一幅画吧，上次买的那幅，一直搁在柜子后面没动。”于染偏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幅大的？”程烬：“嗯，你上次说好看的那张。”于染：“那张画框挺重的，一个人挂不了。”程烬把空碗叠起来端到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所以让你帮忙扶。”

两个人把画从柜子后面抬出来的时候于染才发现比想象中还要重。画框是实木的，上面的印刷品是一幅浅色调的抽象风景，灰绿和米白交错的色块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程烬把画靠在墙面上比了比高度，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半寸，又退回去，来回调了三次。

于染站在旁边扶着画框的底部：“你是不是有强迫症？”程烬弯腰从工具箱里拿钉子：“挂歪了比不挂还难受。”于染：“那你调好了告诉我，我扶着不动。”程烬把钉子对准墙面用力敲了进去，锤子落下去的时候于染感觉到画框底部传来的震动顺着他的手掌传上来，细密的，像脉搏。

画挂上去之后两个人并排站在书房中间看。灰绿色的色块在雨天透过窗户进来的柔光里泛着一层水汽一样的哑光，画框的影子在墙面上留下窄窄的一道暗边。于染看了几秒：“还行。”

程烬退到书房门口又重新看了看：“左角比右角高了大概两毫米。”于染：“你连两毫米都能看出来？”程烬：“看出来了，等下次想调了再调。”

外面的雨下得更密了，梧桐叶被雨水打得翻来翻去，在玻璃外面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于染坐在书房地毯上看书，猫窝在他腿边，程烬坐在书桌前面开着笔记本电脑看东西，键盘敲得断断续续的，大概在回邮件。

整间书房里只有雨声和键盘偶尔的响声交替着，于染翻了一页书，纸张边缘擦过指尖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可辨。

过了一会儿程烬把电脑合上了，站起来走到于染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沙发底座，猫被挤了一下站起来换了个方向重新趴下，尾巴搭在程烬的膝盖上。

于染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邮件回完了？”程烬没有看他，视线落在那幅新挂的画上：“不急。”于染重新低头看书，翻了两页之后他感觉到程烬的手伸过来，手指穿过他搭在地毯上的那只手的指缝，扣住了，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拇指搭在他手背外侧慢慢蹭着。

于染没有抬头，翻页的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又继续翻了过去。阳光已经透不过来了，雨天的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地板，和清晨那种沉闷的灰不同，变成了一种被雨水洗过的干净的亮。

下午雨小了一些，程烬从冰箱里拿出一袋橙子切成两半，手动榨汁机放在料理台上，他把橙子半个半个地压下去，橙汁顺着纹路流进杯子里。

于染走进厨房站在旁边看着，程烬压完最后一个橙子把杯子推到于染面前，杯壁外侧带着刚榨出来的冰凉水珠。

于染端起来喝了一口，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又回甘。程烬已经把榨汁机拆开在水龙头下面冲洗了，水流声和橙皮被冲进沥水篮的细碎声响混在一起。

于染靠在料理台边沿端着杯子喝橙汁，视线落在程烬冲洗榨汁机零件的背影上，厨房的顶灯把他的肩膀轮廓镀了一层暖光。

于染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程烬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中间。

程烬冲洗的动作没停，水还在流着，他偏了一下头侧脸蹭过于染的额角，没说话，继续冲那个零件。

雨在傍晚的时候彻底停了。天没全黑，西边的云层裂了一道口子，漏出窄窄一条橘粉色的光，斜斜地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把湿透的墙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于染站在阳台上看那道天光，猫蹲在栏杆旁边舔自己打湿了一半的爪子，尾巴尖还在滴水。程烬从客厅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靠在栏杆上看那道越来越窄的橘粉色缝隙。

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橘粉被灰蓝吞没，最后整片天空变成均匀的、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

于染觉得那段天光大概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他和程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整片天都暗透了路灯亮起来，程烬的胳膊搭在他后肩上，力道不重，像一枚被妥帖放置的轻物。

于染把后脑靠在程烬的肩窝里，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布料落在自己的发顶上，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