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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特别

余烬染温

宴会过半,林子安和他父亲打完招呼从人堆里退出来的时候,手里那杯香槟已经换了第三杯了。

他没有喝酒的打算,只是端着,气泡细密地沿着杯壁往上攀,在液面碎开,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他站在大厅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柱子旁边,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衣香鬓影的圆桌,最后落回了主桌的方向。

程烬和于染还坐在那里。林子安注意到于染面前那盘水果已经换过了两次,第一次是蜜瓜和荔枝,第二次变成了一小碟蓝莓和几块切好的芒果。

旁边那杯气泡水始终没有见底过——因为每次于染喝到快一半的时候程烬的手就会从桌下伸上来,把自己的杯子替换过去,推一杯新的放在于染手边,旧的被拿走,动作极轻极快,像在桌上掠过一阵风。

于染有时候会偏头看他一眼,有时候连头都不抬,但程烬每次推杯子过去的时候,于染的左手手指会在杯壁上轻轻扣一下,像一种不需要语言确认的接收信号。

林子安看着那个细节,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之前和他父亲出门应酬的时候,茶杯空了往往要等到自己伸手去够茶壶,他父亲在跟人说话的时候不会注意到这些。

他当然不怪他父亲,男人之间本来就不需要这种细碎的关照。但林子安此刻站在柱子旁边,看着程烬的手在桌下和于染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又移开,像一个已经熟练到变成肌肉记忆的动作,他忽然觉得那种"不需要"好像也未必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端着红酒的男人走近主桌和程烬碰杯,说了几句行业内的客套话。程烬端着酒杯站起来回应,语速不快不慢,在男人说话间隙他的视线往于染的方向偏了一秒,很短,像在确认什么坐标。

于染正低头看手机,感受到那道视线抬了一下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程烬侧着身的姿势里飞快地交错了一瞬,然后于染低头继续看手机,程烬把视线收回酒桌上继续说话。那一秒的交错被隔在半张桌子的距离之外,如果不是一直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林子安一直看着。他看见程烬和那个男人碰完杯之后坐下来,俯身从桌子下面把于染滑落到地面上的手机充电线捡起来,顺手理好绕了一圈放在于染的手边,整套动作流畅得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朝于染的方向看一眼。

林子安把香槟杯换到了左手上,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指根。那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一圈皮肤,连晒痕都没有。

后来酒桌上有人起了话头,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笑着问程烬说程总今晚怎么看着心不在焉,是不是酒没喝到位。程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在等人,等人到了我再进入状态。

那人笑得更开了说等什么人,还有谁比我们这帮人重要的。程烬说没有,我开玩笑的。他说完偏头看了一眼于染——那个眼神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不用解释的事情,于染正在桌上找纸巾,程烬的视线落在他的嘴角,忽然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于染接过来擦了擦手指,又放回去了。

深蓝色西装的男人顺着程烬的视线看到了于染,恍然大悟似的说哦,家属在呢,怪不得。桌上有人接过话头说程总家属比照片上年轻。

程烬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端起于染面前那杯已经快喝完了的气泡水,把自己那杯满的换了过去,说凉的喝太多对胃不好。于染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换都换了,你总得让我喝完这杯。

程烬说你那杯已经见底了,这杯新的慢慢喝。于染低头看着那杯满到杯沿的水,没有再争,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回原处。

林子安把这一切都收在眼底。那些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捕捉很容易就被宴会上那些觥筹交错的喧嚣盖过去——换一杯水、递一张纸巾、捡一根充电线。

但林子安站在柱子后面看了整整十五分钟,那些细小的动作像针脚一样从程烬身上连到于染身上,密密麻麻的,把所有空荡荡的缝隙都填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槟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他父亲在家里饭桌上提到于染的时候,说的是"那个于染,能力一般,运气倒不错,攀上了程烬"。

当时林子安听着没有多想,现在他站在这里看完了程烬每隔几分钟就给于染换一杯新水之后,他想的是:也许他父亲看走眼了。

能让程烬这样的人在一场全是权和钱的宴会上每隔几分钟偏头确认一次坐标、换一次水、递一张纸巾,那不是靠"攀"能攀得来的。

那是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放进另一双眼睛的视野中心,放进对方的手自然伸过去就能碰到的地方。

林子安把香槟杯放在旁边侍者的托盘上,转身走进了人群里。他不再看了。但他经过主桌侧面的时候余光还是扫到了最后一眼——程烬正偏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但他左手搁在桌面下面,手指松松地搭在于染的膝盖上。

于染的手覆在程烬的手背上,拇指慢慢蹭着程烬的指节,像在数一枚熟透的果实的纹路。

那两只手叠在一起,在桌布下面安静地待着,没有躲闪,也不需要掩饰,像一件已经被安置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最适合搁放的位置。

林子安加快脚步从他父亲身后走了过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