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染是在上班的地铁上看到那条推送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财经频道的通知,标题里夹着"烬染科技"四个字。
他点开扫了一眼,文章大意是说这家成立不到四年的公司凭借核心算法完成新一轮融资,估值冲进行业前五,创始人程烬的名字被加粗标在第二段。
于染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把那四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烬染科技。
他盯着那个"染"字看了很久,车厢晃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到旁边人的胳膊,说了句抱歉,把手机收了回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程烬在做什么。
三年前程烬从大厂离职说要自己干的时候,于染正在书房里写毕业论文,头也没抬说好。
程烬注册公司那天回来,把营业执照拍在餐桌上,于染正在给猫倒粮,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停了两秒,然后弯腰把猫碗放回地上。
“你这公司名字取得挺省事。”
程烬靠在厨房门框上,勾着唇。
“主要是方便你打钱的时候写备注。” 于染笑着翻了个白眼说:“滚。”
但他不知道程烬的公司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
他平时不太关注这些,程烬也很少提。
程烬在家就是切菜、浇花、窝在沙发上看纪录片、凌晨两点被电话叫起来去机房。
于染跟他生活在一起,看见的是这个人的手背上有被油溅到的烫痕,看见的是他抱着猫在阳台打盹的时候下巴搁在猫背上压出一片红印。他很难把这个人跟新闻稿里那个"以精准嗅觉著称的年轻创始人"联系在一起。
晚上回到家,程烬正在厨房煎鱼。油烟机嗡嗡响着,他背对着门口,耳朵上别着一根筷子用来拨刘海。
于染换了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程烬偏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然后继续翻鱼。
于染没说话,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中间。
程烬拿锅铲的手没停,另一只手覆在他环着自己腰的手背上,拍了拍。
"看到新闻了?"程烬问。
于染把脸埋进他后背的T恤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程烬把火关小了一点,把鱼翻了个面,然后转过身来。他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整个人的样子和新闻稿里那张西装领带的证件照判若两人。
于染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
于染说:“我在想那张证件照,你拍的时候有没有把嘴角压下去。”程烬想了想,笑了。
“摄影师让我严肃一点,我说那不行,我对象说我不笑的时候像债主。”
于染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说的?”
“注册那天,拍完照回来就跟你说了,你没理我,在喂猫。”
于染不记得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程烬重新转回去煎鱼,肩膀上还留着刚才他下巴压出来的褶皱。
他走到客厅坐下,猫从阳台跑过来跳上他的膝盖,他揉着猫耳朵掏出手机,又把那条新闻翻出来往下滑。
评论区在讨论"烬染科技"这个名字,有人说取得有意思,有人猜是创始人的名字组合,有人说程烬这个人很低调,背景资料很少。
于染把手机锁屏了。
猫在他腿上打着呼噜,厨房飘出来煎鱼的香味,程烬在里头喊他把碗拿出来。
于染站起来,把猫放到沙发上,去碗柜拿了两个碗放在餐桌上,又倒了杯温水搁在程烬那侧的位置。
程烬端着鱼出来的时候看到那杯水,没说什么,把鱼放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于染碗里。
"今天那支股票,"于染夹起鱼肉吃了一口,忽然问,"涨了多少。"
程烬说翻了两倍多。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说"冰箱里的西兰花明天得吃完"差不多,平平的,没什么波澜。
于染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五年前。五年前他坐在高中教室窗边缩着肩膀的时候,程烬已经一个人在租的房子里对着电脑看K线图了。
那个时候于染还不知道程烬在做什么,只知道这个人每隔一段时间会消失几天,回来的时候会给于染带一杯学校后街的热柠蜜,说路上顺的。
后来于染才知道那家奶茶店在南边,和程烬住的地方隔了半个城市。
"你那个时候,"于染放下筷子,"股票就已经在赚了?"
程烬抬眼看了一下他,说:“嗯。高二开始投的,第一笔是压岁钱。”
"赚了多少。"
"第一支翻了几十倍。"
于染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他缩在教室窗边,觉得全世界的好东西都跟自己隔着线,口袋里连买一本新练习册都要犹豫半天。
而这个人坐在另一个区的一间朝北小房间里,对着屏幕做着他完全不懂的事情,赢了钱之后坐一个小时地铁去给他买一杯八块钱的柠蜜,说路上顺的。
"程烬。"于染说。
程烬还在吃饭,嗯了一声。
"你当初为什么没告诉我。"
程烬咽下那口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看着于染,目光很平。他说因为那个时候说了,你会觉得我们之间的线更长了。于染的喉咙紧了一下。程烬继续说,等你觉得我们之间没有线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就刚刚。
于染低下头。餐桌上的灯光暖黄色的,猫蹲在桌腿旁边舔爪子。鱼还在冒热气,那杯水杯壁上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他伸手把程烬搁在碗沿上的筷子拿起来,递回到他手里。
“吃饭。”
程烬接过筷子看了他一眼。于染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翘了一下。
他说"烬染"这个名你当初取的时候,如果我不答应跟你在一起怎么办。程烬说那我就把公司名改成"烬",然后把"染"字加在商标的角落里,你什么时候答应了我再把它挪到前面。
于染没接话。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温的,放下的时候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钝响。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踩着程烬的拖鞋走到阳台去了。
窗外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漏进来在餐桌上投出一小块暖黄。
于染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厨房,站在水槽前洗碗的时候程烬从背后走过来。
他伸手从于染身体两侧探过去够水龙头,像是要接水,但手够到龙头之后就停在那儿了,把于染整个人圈在料理台和水池之间。他的下巴搁在于染肩膀上,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过来。
"今天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程烬说,"有人猜那个'染'是谁。"
于染手上的动作没停,冲掉碗上的泡沫,说我看到了。
"你怎么想的。"
于染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程烬的胳膊还圈在他身体两侧,他只能往他胸口靠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于染抬手把程烬耳朵上那根别刘海的筷子取了下来,放到料理台上,然后手指顺着他耳后的弧度滑到后颈,停在那里。
"我什么都没想。"于染说,"因为不需要想。"
程烬看着他。厨房的灯是冷白色的,但程烬的眼睛里映着客厅那边透过来的一点暖光,瞳孔混成一种很深的琥珀色。于染的手掌贴着他后颈,拇指蹭着他颈侧那条血管,感受着里面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那支股还会涨。"程烬说。
于染嗯了一声。
"公司接下来会进前三。"
于染又嗯了一声。
程烬低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很近的距离里交错着,温热的,带着晚餐的气味和厨房里残留的油烟气息。于染闭着眼睛,手从他后颈滑到他后脑,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发根的位置。
于染说:“程烬,你高二那年买第一支股票之前,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怎样。”
程烬想了想,说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用一个'染'字给公司起名。"程烬说,"别的没想。"
于染笑了一声,气音喷在程烬嘴唇上。他睁开眼,两个人的睫毛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看着程烬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像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但完整地、妥帖地、稳稳当当地待在那里。
然后他往前凑了半寸,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程烬的手从料理台上收回来拢住他的后背,两个人的身体在厨房的冷光灯下面贴成一道完整的轮廓。
窗外楼下面包店的灯还亮着,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凉和一点泥土的潮气。
于染贴着程烬的嘴唇闭着眼睛想,五年前那个坐在窗边缩着肩膀的少年如果看到了现在——看到了餐桌上那杯温水、厨房里这两个交叠的影子、和那个用他名字里的一个字起了公司名的人——应该不会再觉得那些好东西和自己隔着线了。
因为那条线早就被人一根一根地拆掉了。拆线的人用了五年,从一杯热柠蜜开始,拆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