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聚会

冬去春来的那个三月，于染收到了高中同学群发来的聚会邀请。

消息是他打开电脑的时候弹出的，群聊已经被顶到了很上面，里面稀稀拉拉地飘着几句寒暄和几个确认参加的回复。他滑动了一下屏幕，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周屿参加了，陈柏也去，还有几个毕业后几乎没联系过的高中同班。他往下滑的时候指尖停在了一个备注上，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

程烬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拆快递，小橘猫蹲在他旁边，伸爪子扒拉纸箱的边角。于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去在群里回了一个"去"。

聚会在周末，地点选在学校后门那条街的老店里。于染到的时候周屿正在门口扫码，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说你没怎么变，就是气色好了很多。于染笑着说了句你胖了，被周屿踢了一脚小腿。进去之后陈柏已经到了，在靠窗的卡座上冲他招手。

坐下之后聊了一会儿近况，谈工作、谈房子、谈各自的生活。周屿随口问了一句程烬呢，你们不是一直住一起吗。于染正在喝水，放下杯子说他也来。周屿挑了一下眉没说别的，但嘴角翘着。

程烬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从隔壁店里买的蛋挞。他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走过来的样子和高中时没有太多变化——步幅稳，目光从门口扫到卡座，落在于染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于染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程烬坐下来把蛋挞放在桌子中间，然后自然地把手臂搭在于染身后的椅背上。

动作不大，落得很顺，像做过一千次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话题被某个人引到了高中时期。有人提起分班第一天孙鹏把墨水泼到于染身上被程烬截住的事，几个在场的人笑了一阵。于染端着杯子听着，嘴角弯着，那些记忆从他现在的位置看过去已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边缘不再锋利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程烬，程烬正低头剥一只虾，剥好了放进他碗里，然后抽纸巾擦了一下手继续听别人说话。

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女生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有人端起杯子装作喝水，有人低头看手机，气氛像是被轻轻拨了一下的水面。程烬的手搭在于染椅背上的那根手指动了一下，但于染先开口了。他把嘴里的虾咽下去，放下筷子，很自然地转头看了程烬一眼，然后转回去对着那个女生笑了一下。

"高中就在一起了。"他说，"不然以为我跟他合租两年纯属为了分摊水电费？"

桌上愣了一下，然后轰地笑了。程烬偏过头看于染，嘴角翘着，浅棕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薄很透的光，像水面被风吹皱之后露出了下面的暖色。于染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程烬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拇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蹭了一下。

聚会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三月底的风带着初春的潮气，街边的梧桐正在冒新芽，嫩绿色的叶芽在路灯的暖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于染和程烬并肩走着，两只手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空间里牵着，自然地荡着。

"程烬。"于染忽然开口。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被爱’这件事是需要证明的。要反复确认、要有人写下来、要有证据。"他侧过头，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但今天坐在那桌人中间，你剥虾放我碗里，我告诉他们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我就忽然觉得——不需要证明了。"

程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他低头走了一段路，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高一那年十一月十七号傍晚，一个人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坐着，看一盆枯了的花。我从那条路走过去了，看了一眼你的背影，然后走开了。"

于染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程烬说，"但那个背影我记住了。所以分班那天进教室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不是上辈子的记忆，是那个傍晚看了一眼就没忘的。"他偏过头看于染，"所以我重生第一天要跑去你旁边坐着，也跟赎罪没关系。因为那个背影我已经记了一辈子了。"

于染站在路灯下面，手被程烬牵着，三月的夜风把梧桐新叶吹得沙沙响。他看了程烬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慢，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尾。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牵着的那只手拉起来，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新叶子落上去的重量。

"走吧。"于染说，"回家喂猫。"

程烬被他拉着往前走，路灯的光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交叠的影子，和高中放学时那条路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影子比那时候宽了一点，挨得更紧了一些，走路的步子也慢了一些，不赶了。梧桐树在新叶的沙沙声里站着，等着他们走远之后又安静下来，和整条街一起融进三月底湿润的、带着植物气息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