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于染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偏白的清晨色。
他侧躺着,后背贴着程烬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他试图翻个身,结果腰侧传来一道酸软得让他闷哼了一声的钝痛,整个人像被拆开又装回去但装错了几颗螺丝。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很短,带着早晨刚醒的那种哑。
程烬的手从他腰侧滑下去,掌心按在他后腰正中间那一小片酸胀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于染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别笑。"
"没笑。"程烬说。但他揉的那几下里指腹的力度带着明显的愉悦。
于染从枕头里抬起头,翻了个身面朝程烬。晨光落在程烬侧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浅棕映得很润,嘴角那道惯常平直的线正微微翘着,翘得光明正大。于染看了他两秒,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等着,晚上轮到你腰疼。"
程烬捉住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替他掖好,说等你先能独立下床再说。
于染赖了半小时才撑着腰坐起来。
程烬在厨房煮粥,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汽涌出来,把整个厨房的窗玻璃蒙上一层雾。于染穿着睡衣慢慢挪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后靠上程烬的肩膀,下巴搁在他肩头,两只手环过他的腰圈在前面,整个人懒洋洋地挂着。
程烬没有回头,只是把火关小了一点,腾出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蹭过他的指节。
粥端上桌的时候于染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淡下去了。程烬端着粥碗走过来,看见于染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把粥放在他面前,坐下来,看着他。
于染接起来。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穿过听筒:"染染啊,你弟弟要报寒假班了,你那个钱……"于染握着手机,听着那道声音从耳朵里灌进来。
从前他听这道声音的时候胃里会缩紧,指尖会发凉,要花好大力气才能让自己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完。
但今天他听着那道声音,却发现自己心里那块被踩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现在不疼了。
"妈。"于染开口,声音很平,"以后家里的事不用找我了。我的钱要拿来过我自己的生活。"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是骤然拔高的声调。于染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声音过去之后重新贴回耳边。
"你可以找居委会、找律师、找任何你找得到的人,"他说,"但来跟我开口,我不会再给了。从小到大的抚养费我以后会按照法律最低标准打,多的一分没有。"
他没有等那边的回音。他挂掉了电话,然后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做完这些之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了一件拎了很久的东西。
程烬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说"做得好"或者"你太勇敢了"这种话。他只是拿起粥碗旁边的勺子,把碗里那颗红枣舀出来放进于染碗里,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粥。
于染看着碗里那颗浮在粥面上的红枣,低头笑了一下,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已经煮得很软了。
搬家定在三天后。程烬提前联系了搬家公司,把新家的家具全部提前订好送了过去。新房子在城东那片新修的马路边上,六楼有电梯,朝南的落地窗一整天都能晒到太阳。程烬拿着钥匙拧开防盗门的时候于染站在他身后,越过他肩膀看见客厅里铺好了浅木色地板,米白色的墙刷得很匀,南窗涌进来的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
于染走进去,脚踩在新地板上,脚感平整而微暖。他转了一圈,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朝北那间窗户不大但足够晒到太阳的小房间——他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就退了出来,嘴角翘着。"留给你养猫的。"他说。
程烬靠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他的手里还攥着剩下那几把钥匙,金属齿尖硌着掌心。他看着于染在新的客厅里转圈的样子——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头发因为搬家蹭得有点乱,腰侧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大概还在酸。但他整个人是轻的,像身上卸掉了一层穿了太久的壳。
于染转了一圈之后走回程烬面前,伸手从他手里拿了一把钥匙,挑了自己那间书房的,收进口袋。然后他抬头看程烬,那些话没有说出口,但程烬看得见——他是轻的、完整的、属于自己的。
程烬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于染缩了缩脖子,说钥匙还没分完呢。程烬说等会儿分,你先选北面那间猫房放什么颜色的窝。于染偏头想了想说橘色,然后走过去了。程烬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推开那扇小门探进半个身子量窗台尺寸的背影,阳光落在他后腰微微弯下去的弧线上,把那片毛衣的布料照得发亮。
程烬看了一会儿,低头把剩下的钥匙串起来,收进自己口袋里。他心想,这一世所有的画面他都对上了。那些对着空白屏幕描摹了上千遍的东西——朝南的窗、浅色的地板、一个正在量猫房尺寸的背影——现在每一件都正正好好地落在真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