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光,夜市的喧嚣也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满地的竹签和油污。
梦倦沉默地开始收拾。他把烤炉里剩下的炭火用水浇灭,呛人的黑烟扑了他一脸。他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着油腻的桌面,把空酒瓶一个个扔进塑料筐里,发出“哐当哐当”的疲惫声响。
最后,是洗盘子。
后巷的水龙头拧开,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新伤的手。洗洁精的泡沫滑腻腻的,怎么也冲不干净那股羊肉的膻味。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将上百个不锈钢盘子洗得锃亮,叠得整整齐齐。
“辛苦了,小倦。”老张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沓皱巴巴的、沾着油腥味的零钱,“给,今天的工钱,一百二,你点点。”
“不用了,张叔,信你。”梦倦没接,只是在自己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旧T恤上擦了擦手。
“拿着!”老张硬是把钱塞进了他的裤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唉,快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嗯。”梦倦点了点头,抓起挂在一旁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单肩挎上。
“张叔,我走了。”
“路上小心点!”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瘦削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凌晨一点、城市边缘的深沉夜色里。
……
越往家走,路灯就越昏暗,最后干脆瞎了眼,只剩下两旁居民楼里透出的零星光亮,像是怪物在黑夜里睁开的浑浊瞳孔。
空气里那股烧烤的烟火气,逐渐被垃圾发酵的酸臭和阴沟里的霉味所取代。
梦倦住的这栋筒子楼,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裸露出里面风化的红砖。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唯一的照明,是尽头那盏接触不良的、忽明忽暗的昏黄灯泡。
他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夜行的猫。
不是怕吵醒邻居,是怕吵醒……那个魔鬼。
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他刚摸到三楼,自己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前,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廉价白酒的味道。
完了。
梦倦的心,像被泡进了冰水里,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掏出钥匙,手微微有些抖,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更浓重的酒气和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欲作呕。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坐在那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沙发上。
“回来了?”
那声音沙哑、阴沉,像生了锈的锯子,在拉扯着梦倦的神经。
“……嗯。”梦倦低低地应了一声,不敢抬头,只想从他身边溜过去,躲进自己那个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间。
“站住。”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将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那个人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酒气熏得梦倦一阵头晕。
“钱呢?”
来了。
梦倦闭了闭眼,从裤兜里掏出那沓被体温捂热的、皱巴巴的零钱,递了过去。
一只枯瘦如鸡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闪电般地伸了过来,一把将钱抢了过去。
那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张一张地数着,嘴里发出不满的“啧啧”声。
“就这么点?”他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睛,死死地盯着梦倦,“一百二?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老子今天在牌桌上输了五百!”
“……今天的工钱就这么多。”梦倦的声音很低,像蚊子哼哼。
“就这么多?”那人冷笑一声,突然抬手,一把揪住了梦倦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藏私了?啊?!我告诉你,老子生你养你,你的钱就是老子的钱!你敢跟老子耍心眼?!”
唾沫星子喷了梦倦一脸,带着一股让人反胃的酸臭。
梦倦没反抗,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一块污渍。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似乎更激怒了对方。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男人另一只手抬了起来,狠狠地在梦倦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梦倦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跟你那个死鬼老妈一个德行!就会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老子看!晦气!”男人骂骂咧咧,似乎还不解气,又抬脚,狠狠地踹在了梦倦的小腿上。
“要不是你这个拖油瓶,老子早就发财了!你就是个讨债鬼!跟你妈一样,都是来克老子的!”
“废物!”
“你怎么不去死!”
一句句恶毒的咒骂,像淬了毒的冰锥,一下一下,精准地扎进梦-倦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着。
男人骂累了,踹累了,把那一百二十块钱揣进自己兜里,最后又推了梦倦一把。
“滚!”
梦倦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冰冷的墙上。
男人晃晃悠悠地走回沙发,一头栽倒下去,很快就响起了震天的鼾声。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梦倦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地、慢慢地挪动脚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
他关上门,将那个鼾声震天的世界,隔绝在外。
房间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单人铁架床和一张吱嘎作响的破书桌。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永远透不进阳光。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了下来。
脸颊在疼,小腿在疼,后腰在疼,小臂上的燎泡也在疼……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可最疼的,是心。
被挖开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白天在菜市场买的、还带着点余温的烧饼,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塞。
很干,很硬,硌得喉咙生疼。
他没有哭。
从七岁那年开始,他就不知道怎么哭了。
吃完烧饼,他拉开书桌前那把快要散架的木头椅子,坐了下去。
然后,他打开了那盏发出昏黄光晕的、唯一的台灯。
灯光下,一本皱巴巴的作文本摊开着,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我的罪》。
旁边,是一支快要没油的圆珠笔。
五千字检讨。
梦倦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的罪?
我的罪是什么?
是在自习课上睡着了?还是不该跟那个高高在上的纪-律委员开玩笑?
他拿起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烧烤的油烟味、父亲的咒骂声、水泥的粉尘、还有……辜屿之那张写满了“规则”和“秩序”的、冰冷的脸。
两个世界。
一个是辜屿之的,窗明几净,全是公式和道理。
另一个是自己的,阴暗潮湿,只有还不完的债和挨不完的打。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在自己的世界里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还要趴在这里,向那个世界的人,承认自己有罪?
笔尖,重重地戳在了纸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墨点。
像一滴,不会落下的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胸口那股混杂着屈辱、疲惫和不甘的浊气。
然后,他开始写。
【尊敬的王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我怀着无比沉痛和愧疚的心情,写下这份检-讨。我深刻地认识到,我在自习课上睡觉的行为,是极其错误的。它不仅违反了校规校纪,更辜负了老师的谆谆教导和父母的殷切期望……】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做着徒劳的、最后的挣扎。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似的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啪!”
又是一声脆响,梦倦手里的圆珠笔彻底罢工,最后一点蓝色的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狰狞的圆点。
他盯着那五个大字《我的罪》,眼眶酸胀得快要炸开。凌晨五点,筒子楼外的野猫叫得凄厉,像是在替谁喊冤。
“罪个屁……”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随手把笔扔进笔筒,发出“咣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抹了把脸,指尖触碰到左脸消不下去的肿块,嘶地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他老子留给他的“成年礼”。
梦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从那本皱巴巴的作文本里撕下一页,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飞。对折,翻转,压实。
没一会儿,一架新的纸飞机在他指尖成型。
他把它举到灯光下。灯泡滋滋响着,昏黄的光晕里,纸飞机上的那行字——“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显得格外荒谬。
“去你的错误。”
他对着窗户,轻轻一送。纸飞机划过一道笨拙的弧度,坠入了一片漆黑的楼下丛林。
……
早上的青藤中学,永远弥漫着一股子皂角粉和煎饼果子混合的味儿。
辜屿之坐在位子上,背挺得像标尺,手里拿着一本《古文观止》,可那页《捕蛇者说》他已经盯着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硬是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的眼角余光,死死地锁着后门。
七点五十。
七点五十五。
梦倦还没来。
迟到。违反校规。要记名字的。
辜屿之的脑子里习惯性地跳出这几条规则,可这一次,他却没有任何要去执行的欲望。
直到早读铃拉响的前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才晃晃悠悠地出现在门口。
梦倦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就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领口歪着,左脸颊上那一块显眼的青紫,在晨光下像是一块洗不掉的脏印子。
“哟,辜大委员,早啊~”
他依旧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校服的拉链拉到一半,嘴里叼着个一块钱一个的、最廉价的菜包子,含含糊糊地跟老师打了个招呼,就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周围的同学都习以为常。
只有辜屿之,目光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落在了梦倦的脸上。
他看到梦倦的嘴角,有一小块破皮,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的。他看到梦倦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偷食的仓鼠,然后满足地眯了眯眼。
他甚至……看到了梦倦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的鞋带,其中一根,断掉了,被胡乱地打了个死结。
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
在他看来,梦倦整个人,就是一个由“无聊”、“麻烦”、“不守规矩”等负面词汇构成的模糊符号。
可现在,这个符号,碎了。
碎成了一块破皮的嘴角,一个廉价的菜包子,一根断掉的鞋带。
每一个碎片,都扎得他眼睛疼。
“喂,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梦倦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惯常的戏谑。
辜屿之迅速收回目光,心脏漏跳了半拍。
像是……做贼心虚。
“没什么。”他拿起笔,翻开书,假装在看。
可眼角的余光里,全是后排那个趴下去的身影。
梦倦路过辜屿之座位时,居然还停了一下,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那笑容依旧欠揍,可辜屿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圈浓得化不开的乌青。
辜屿之没说话,只是握着书指节微微发白。
“那什么……”梦倦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鼻音,“昨儿个回去我反思了一宿。真的,五千字,一字儿不差。等会儿第一节课下课,我就给老王送去。你——满意不?”
他故意把“满意”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戏谑。
辜屿之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破那层伪装:“你的脸怎么回事?”
梦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脸,随即笑得更开了:“这个啊?昨晚带妹打游戏,激动了,一头撞电线杆子上了。咋说呢,重点来了,那电线杆子长得太没规矩,我正打算让它跟您学学纪律呢。”
“撒谎。”
辜屿之声音极冷,那两个字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梦倦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随即耸耸肩,一脸无所谓:“随你怎么想呗。反正你是纪律委员,你说我是流氓,我就得是流氓。你说我撒谎,那我就一定没说实话。对吧?”
他拍了拍辜屿之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然后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往桌上一趴,再次化身成一滩烂泥。
……
第一节课是老王的数学课。
老王今天心情显然也不咋地,黑板擦敲得震天响:“有些人,别以为躲在后面睡觉我就看不见!检讨书呢?梦倦!你的五千字呢?!”
梦倦慢吞吞地从桌上爬起来,怀里揣着那个作文本,一瘸一拐地往讲台上挪。
动作很细微,但在安静的教室里,那种拖沓的脚步声显得异常突兀。
辜屿之盯着他的腿。
那是昨天在工地上,被重物压过后留下的生理性颤抖。
梦倦把作文纸“啪”地往讲台上一拍,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王老师,写好了。一共五千一百零二个字。多出来的,算我送您的。”
全班哄堂大笑。
老王气得胡子乱翘,一把抓过检讨书,翻了两页,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那字虽然草,但确实写得密密麻麻,心说这小子这次倒是转性了。
“行了,我下课检查,回位子坐好!下不为例!”
梦倦转过身,没看任何人,低着头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