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屿之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声音平铺直叙:“王老师,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梦倦同学在自习课上睡觉,我提醒他,他不听,还用言语……侮辱我。”
“侮辱?”老王眉毛一横,扭头瞪向梦倦,“梦倦!你又搞什么幺蛾子?!”
梦倦靠在墙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懒洋洋地说:“老师,我没侮辱他。我就是跟他开了个玩笑,问他是不是暗恋我。他自己当真了,这能怪我吗?”
“你——”老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哆嗦,“你这叫开玩笑?啊?!你看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不知羞耻!”
“是是是,我不知羞耻。”梦倦从善如流地点头,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错,“老师,我错了,我下次注意,不跟他开这种玩笑了。”
这敷衍的态度,比顶嘴还让人生气。
老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跟梦倦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把目光重新投向辜屿之,准备安抚一下自己这个得意门生。
“辜屿之啊,你也别往心里去”
“……他这个人就这德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老王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响,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疲惫。他拍了拍辜屿之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安抚,就像在安抚一只被野狗惊扰了的纯种波斯猫。
辜屿之站在那里,没说话,镜片后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斜靠在墙角的那个人。
梦倦。
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地板上的哪一条裂缝,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马上就要原地睡着的懒散劲儿。
仿佛老王嘴里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评价,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这种极致的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辜屿之感到……烦躁。
一种无法被他的逻辑和规则所定义的烦躁。
他明明是受害者,被当众用那种荒唐的言论羞辱,可现在,他却感觉自己和梦倦,以及这个急于息事宁人的老师,共同构成了一个滑稽的三角形。
“老师,”辜屿之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克制,“我认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王刚端起保温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有点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在他的设想里,辜屿之应该顺着台阶下,接受他的安抚,然后这件事就以梦倦的一顿口头批评告终。完美。
“哦?”老王放下杯子,“那你的意思是?”
“他公然扰乱自习课纪律,并且对我进行人身攻击。”辜屿之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按照校规,应该记过,并公开检讨。”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一直低着头的梦倦,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缓缓抬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瞥了辜屿-之一下,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坚持要在游戏里跟NPC讲道理的傻子。
老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记过?
开什么玩笑。为了这点破事给学生档案里添一笔?太重了。
但辜屿之的诉求又合情合理,他这个纪律委员,本身就是校规的化身。
“这个……辜屿之啊,”老王试图和稀泥,“记过处分有点严重了,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同学之间开开玩笑嘛……”
“这不是玩笑。”辜屿之打断了他,语气坚定,“如果规则可以随意被‘玩笑’践踏,那规则本身就失去了意义。今天他可以‘开玩笑’说我暗恋他,明天他就可以‘开玩笑’去掀女同学的裙子。老师,底线一旦被突破,只会越来越低。”
这番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老王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辜屿之那张写满了“原则”和“不容置喙”的脸,再看看墙角那个已经开始打哈欠的梦倦,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妈的,管不了好学生,我还管不了你个差生?!
“梦倦!”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你看看你!你再看看人家辜屿之!同样是一个班的学生,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梦倦被他吼得一个激灵,总算站直了点。
“人家在维护班级纪律,你在干什么?睡觉!人家跟你讲道理,你跟人家说什么?耍流氓!你还有没有一点学生的样子?啊?!”
老王越说越气,指着梦倦的鼻子骂:“我告诉你,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记过是吧?行!我先给你记着!但在这之前,你,给我写一份检讨!三千字!不,五千字!明天早上交到我办公室!要声情并茂!要深刻反省!少一个字,你就给我去操场跑二十圈!”
一口气吼完,老王端起保温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枸杞茶,才把那股邪火压下去。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梦倦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五千字”这个信息。过了几秒,他没什么所谓地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就这?
没反抗?没顶嘴?没嬉皮笑脸地讨价还价?
这反应,反而让老王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的,憋得慌。
“行了,都回去上课。”老王挥了挥手,像在赶两只烦人的苍蝇。他拧开保温杯盖子,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显然是已经把这件事翻篇了。
辜屿之率先转身,迈开步子。他的背挺得笔直,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标准,且冰冷。
梦倦跟在后面,脚步拖拖拉拉的,校服外套还挂在臂弯里,走起路来像个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游魂。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辜屿之永远走在光里,而梦倦,则不紧不慢地,踩着那些阴影。
“喂。”
身后的声音懒洋洋的,打破了沉默。
辜屿之脚步没停。
“辜大委员,”梦倦的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五千字,够判了吧?”
辜屿之的脊背僵硬了一瞬。
他在说什么?
什么够不够判了?
“要不……你再跟老王说说,给我加到一万字?”梦倦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侧着头看他,脸上挂着那种让辜屿之无比熟悉的、欠揍的笑容,“凑个整,听着也气派。‘青藤中学史上第一份万字检讨’,说出去多有面子。”
辜屿之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瞪着他。
“你觉得这很好笑?”他的声音里压着火。
“不好笑啊,”梦倦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怎么才能让你更解气一点嘛。毕竟,我可是‘侮辱’了你,还‘耍了流氓’。”
他故意把那几个词咬得很重,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戏谑。
辜屿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不对。
这不对。
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想。
在他的逻辑世界里,犯错的人受到惩罚,应该会懊恼、会愤怒、会不甘,甚至会求饶。
可梦倦……他像个没事人一样。不,他甚至比没事人还要嚣张,他把这份惩罚当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可以拿来继续调侃自己的新道具。
这让辜屿之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精心计算的力道,他引以为傲的规则,在对方这种滚刀肉似的态度面前,全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胜利,变得可笑至极。
“你……”辜屿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梦倦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我无耻?我不要脸?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哎,这些词儿我都听腻了,辜大委员,你学富五车,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说完,他也不等辜屿之回答,耸了耸肩,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径直朝教室走去。
辜屿之一个人站在原地,走廊的风吹过,扬起他干净的衣角。他看着梦倦那晃晃悠悠的背影,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规则”与“秩序”,产生了一丝怀疑。
……
“什么?!五千字检讨?!”
瘦猴的声音在教室后排炸开,差点把天花板掀了。
“我操,老王疯了吧?不就是自习课睡个觉吗?至于吗?这他妈比写毕业论文还狠啊!”
圆脸也急了,推了推梦倦的胳膊:“老大,你没事吧?五千字,手不得写断了?要不咱们哥俩帮你凑凑?”
“凑?”梦倦正趴在桌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作文本,闻言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怎么凑?你俩一人给我写两千五?”
“这倒也不是不行……”圆脸挠了挠头,“就是我俩的字儿,老王一眼就能认出来。”
“行了,别操心了。”梦倦把本子摊开,又从笔袋里扒拉出一支快没油的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两下,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他看着那个空白的本子,有点出神。
五千字……
对他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天晚上烧烤摊的盘子洗完后,他不能像往常一样直接瘫在床上,而是要趴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小桌子上,耗尽最后一点精力,去编造五千个形容自己“罪大恶极”的汉字。
意味着,他可能要少睡两到三个小时。
而睡眠,对他来说,是比吃饭还奢侈的东西。
烦。
真的烦。
梦倦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拿起笔,在作文本的第一行,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我的罪》
写完,他把笔一扔,又趴了下去。
算了,先睡会儿,养足精神,晚上好跟生活继续干仗。
整个下午,教室里的气氛都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时不时地往后排瞟,想看看那个被罚写五千字检讨的“勇士”是什么状态。
结果发现,他睡得比谁都香。
而另一边,作为“胜利者”的纪律委员,辜屿之同学,却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崭新的物理练习册,上面的题目他都会做,可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站起身,拿着水杯,朝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走去。这是他每天的习惯,雷打不动。
路过后排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梦倦的脸。
梦倦似乎是被吵醒了,正慢慢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茫。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含着桃花笑意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浓重的疲惫和血丝。
他的嘴唇有点干,微微起着皮。
辜屿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传来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任何公式的滞涩感。
就在他与梦倦的视线即将对上的前一秒,他迅速移开了目光,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热水注入杯中,腾起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哟,辜大委员。”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辜屿之的背脊瞬间僵直。
他转过身,梦倦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正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
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挂在了脸上。
“这么巧啊,”梦倦说,“也来喝水?”
辜屿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拧上杯盖,准备从他身边绕过去。
“哎,别急着走啊。”梦倦伸出一只脚,不轻不重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又是这种幼稚的把戏。
辜屿之在心里冷哼一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啊?”梦倦笑了笑,那笑容在辜屿之看来,虚假得厉害,“话说,我送你的那架‘飞机’,还喜欢吗?是不是比写那些破题有意思多了?”
辜屿之捏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无聊。”他吐出两个字。
“啧,人生要是没点无聊的事儿调剂一下,那才叫真的无聊呢。”梦倦站直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真的,辜屿之,你每天这么绷着,累不累啊?”
他的气息喷在辜屿之的耳边,带着一股……尘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消毒药水的味道。
很淡,但辜屿之的鼻子一向很灵。
他的瞳孔缩了缩。
“让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行行行,让开让开。”梦倦像是没皮没脸习惯了,无所谓地耸耸肩,收回了脚,“纪律委员大人官威大,小的惹不起~”
他转身,也去接水,动作却在按动热水开关的瞬间,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他的腰,似乎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辜屿之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的脑子里,那块青紫色的瘀伤,和“搬砖”两个字,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里疯长。
他想去验证一下。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