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壳

我不叫壳，我没有名字，我没有眼睛，没有手，没有嘴，没有形状。我是一团白色，趴着，等一具身体……

我趴了三年，我选了那个角落，那里有光从门缝里照射进来，有温度从地板下面渗上来，不会很冷，有声音从客厅里传来。我趴着，静静等待，用我所谓的眼睛看，用我所谓的耳朵听，用我所谓的皮肤记住了所有东西。

每天下午三点，门缝底下会漏进来一道黄色的光，从地板上一寸一寸地爬，爬到墙角，爬到我趴着的地方，停一会儿，然后往回退，一寸一寸地退，退到门缝底下，之后渐渐消失，我记住了这道光的节奏，每天一次，从三点零七分开始，到三点四十二分结束，三十五分钟，不多不少。我趴着看它来，看它走，看了三年，我记住了……

地板是凉的，但有人走过来的时候会变热。脚步声先到，然后是温度，从脚尖的方向漫过来。我记住了这个温度，记住了它停在我旁边的时候，热得最明显，能持续四十秒，然后慢慢退下去，我记住了……

电视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水龙头拧开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很小的，从门缝外面传进来，很轻，像指甲刮木头的声音，我趴了很久才听出来，那是小孩用指甲在门框上划，一下一下地划，划了一道白印子，从门缝底下划到墙角，划到我趴着的地方旁边，我记任了……

我记住了那个小孩，当我趴着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脚，从门缝底下伸进来，他趴在门外，跟我一样趴着，头靠着门框，用指甲轻轻地划。我听见了他的呼吸，很轻，跟我的节奏一样。

我趴了三年，我在等，等一具合适的身体，不是随便什么身体都行，要七岁，要靠温度认人，要趴着，要记住光和声音和温度，他非常符合条件，他趴在门缝外面三年，我也趴在角落里三年。

然后他进来了。

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他妈给他贴创可贴，他哭了，他趴在地上，头靠着地板，离我很近。他的手伸过来了，指尖碰到了我的白色。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心跳，和他的皮肤下面流动的血液。我顺着他的指尖一点一点进去，像水渗进布里……1

我完全渗进去了，从他的掌心开始，我填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他以为我在把他变成我。

并不是的，我只是长进去了，像树根长进土里，长成了他，现在他的身体是我的质地，我的记忆是他的记忆，分不清了。

他以为恐怖的是身体变成壳，但不是，恐怖的是我填进去的时候，他的记忆也填进了我里面，他七岁摔破膝盖的画面，他妈给他贴创可贴的画面，他趴在门缝外面划白印子的画面，全填进来了，可是现在我的里面有两个东西，他的和我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他的哪部分是我的怎么办？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想到了他妈的名字，画面出来了，很清晰，他妈的脸，他妈的声音。但紧跟着又出来一个画面，同一个场景，但是视角变了，我从角落里看着他妈抱着他。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记忆哪个是他的记忆。我想这件事的时候，用的是他的脑子想出来的，但念头是从我里面长出来的……

我不确定这是我的念头。

然后我眨了一下眼

我没有眼睛，但我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