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完名之后

他趴在洗手台上没动，嘴缝还张着，凉气一下一下哈在碎片上。我妈那句话在卫生间里转了好几圈才落下来，他不是在认人，他是在点名。

我后背全湿了，不是汗，是凉气从地板往上钻，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后颈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陈禾妈还站在门框边上，她没听懂我妈说的那句话，但她看见我妈脸色变了，看见我攥着碎片手在抖。

"点名是什么意思。"她说。

我妈没回答，她盯着他趴在洗手台上的样子，盯着他张着的嘴缝，盯着碎片上那些牙印。她知道点名是什么意思，她收了碎片，她比谁都清楚他的规律。

他趴在那，头歪着，嘴缝又动了一下。不是叫人，不是笑，是在喘。凉气从嘴里哈出来，打在碎片上，碎片上沾着的水珠被吹得微微晃。他喘了几下，嘴缝停了，合回去了，凉气不往外涌了。

然后他撑着自己。两只手按在洗手台边上，撑着身体往上抬，膝盖跪着，他想站起来。他趴了这么久，手按地板撑着自己学撑，现在他撑着洗手台想站起来。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扶了他一下。她扶他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他借着她的力，膝盖慢慢直起来，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手扶着洗手台边缘才稳住。

他站起来了。外婆算到了他会站起来，但没算到他站起来之后要干什么。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嘴缝又张开了。这次不是喘气，不是笑，不是叫人。他张着嘴，凉气从里面往外飘，一下一下，像在等什么。1

我妈把手里的碎片放在洗手台上，跟他从陈禾妈那拿来的那几片并排。三堆碎片，三片齐了。她把碎片摆好，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嘴缝动了一下，凉气哈在碎片上。然后他伸出手，五个指头张开，慢慢按在碎片上。碎片被他的手按住了，凉气从碎片里反上来，顺着他的手掌往上走。

他趴了这么久，认了三个人，叫了妈，叫了周然，叫了外婆，现在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手按着碎片，凉气从碎片里反上来。他点完名了，现在他碰碎片了。

我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没拦，就那么看着，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按着碎片的手慢慢收紧，五指收拢，把碎片攥进掌心。碎片边缘的牙印贴着他的皮肤，凉气从碎片里往外钻，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他攥着碎片，嘴缝又动了。

这次叫的不是人，不是外婆，不是妈，不是周然。他叫的是一个字。

壳。

嘴型很慢，一个字，壳。他叫了壳。碎片在他掌心攥着，凉气从指缝里往外冒，他叫了壳。

我妈终于动了，她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碎片，但晚了。他攥着碎片，手松开的时候，碎片上多了一道划痕，跟我的掌心那道一样，横在碎片中间，边缘发白，凉气从里面往外渗。

他攥着碎片划了一道。划完之后他把碎片放回洗手台上，嘴缝合回去了，凉气不往外涌了。他站在那，手垂在身体两侧，头歪着，看着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