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没来早读。
她座位空着。桌面左上角那道印子被红笔描了,五指形状清楚,指甲抠出来的槽填了红墨水,像盖戳。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字,歪,笔画发飘,小孩学写字那种控制不住力度的抖——
周然 我冷
字不大,铅笔芯细,擦不掉。清漆底下指甲印是凹的,红笔描了槽,字写在旁边平面上,能擦,但她没擦。
我坐下来,英语书立着,余光扫那行字。
同桌没来。字不是她写的。昨晚我走最后,她桌上没有。今天教室门是她同桌开的,她说早读前陈禾给她发消息说肚子疼请假,没来。
那谁写的。
谁半夜进的高三教室。谁知道周然坐哪。
我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铅笔字。没凹痕,正常书写力度,不是刻进去的。纸面干净,没有橡皮擦过的痕迹。
李浩从后门进来,看见陈禾桌子,凑过去看一眼:"这什么,美术生留的?"
"不知道。"
"字像小孩写的。还点名你。"
"别念。"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回自己座位。
早读下课陈禾发微信:"我桌上那个字,你别擦。"
"没擦。"
"你看见了对吧。"
"看见了。"
"我请假不是肚子疼。是我昨晚回家,我妈说我书桌抽屉里也有个手印。红笔描的。我七岁的表弟没来过我家。我妈不知道是谁。"
我盯着屏幕,手指凉。
她家。不是学校。
他出学校了。
从教室桌子,到陈禾家抽屉。他认得路。影子走地面,他跟着影子走。我回家那条路,他趴在地上看我走了十七年,路熟了。
陈禾家他怎么找的——
我妈知道陈禾。家长会我妈坐过她旁边。我妈手机里有家长会合照。合照里陈禾坐第三排。
壳里那一半不会翻我妈手机。但他住我骨头里十七年,我所有记忆他都有。陈禾的脸、名字、坐哪排、我妈手机里那张合照——我的记忆他共用。
他顺着我脑子里的东西找人。
"你别去学校了。"我打。
"我下午来。就一节晚自习。字的事我问了班主任,他说可能是低年级小孩乱跑。"
她信班主任。我信不了。
下午她来了。晚自习坐我旁边,手一直压着桌角,不碰印子那块。红笔字她用纸巾盖了。
我低头做题。她忽然碰我胳膊肘,力道很轻,手指在抖。
"它又写了。"
纸巾底下,铅笔字旁边多了一行。新写的,铅笔芯比上午深,笔压重,字比上午大一号——
别让她怕
陈禾的手压在我胳膊上没松。她不知道字是写给谁的。她以为是写给她的。
不是。
是写给我的。
他摸了陈禾桌子,陈禾怕了,请假了,字写了"我冷"。第二行是补的——别让她怕。他在跟我说。
他不是要吓她。是冷。壳缝漏出来的东西没有温度,影子是冷的,他趴地上看,伸手摸桌面,全是冷的。七岁小孩冷了十七年,第一次摸到实物,第一个反应是找人——找认得的人。
我认识他。他认识我。
我拿橡皮把"别让她怕"四个字擦了。印子描了红,擦不掉。字擦干净了。
陈禾松了手。
"你信不信是小孩写的。"她问。
"信。"
"谁的小孩半夜跑高三教室。"
"不知道。"
她没再问。晚自习后半段她一直戴着手套,毛线手套,手指不露出来。
下课我走在她后面,隔五米。校门口路灯亮了,她影子正常,小孩比例没有。我松口气——他没跟她。
走到她家小区门口她回头看我一眼,没打招呼,进去了。
我站路灯底下看自己影子。
地上影子趴着。正常。
我喊了一次。很小。
"周然。"
影子没抖。地上黑团纹丝不动。
但路灯杆子投下来的那截影子里,我脚尖旁边——
多了一截。
不是我的脚。是另一小团黑,贴在我影子边上,头朝路灯,脚朝我。小孩蹲姿的轮廓,缩在我影子旁边。
像蹲在我影子里取暖。
他冷。
我转身往家走。不回头。九月夜风凉,路灯照着柏油路,影子拖在身后,那团小的跟着我影子走,不分开。
到家我妈在叠衣服。虎口创可贴换了,痂快好了。
"晚自习这么早回?"
"陈禾不舒服我送她到门口。"
"你手怎么凉。"
"风大。"
她没多问。我回房间锁门。台灯开着,地上影子贴墙根。那团小孩形状没跟进来——路灯底下最后一段路它还在,进小区门我低头看,没了。
他没进小区。
可能只敢跟着路灯走。没光的地方影子淡,他待不住。
我躺下。心跳一个。壳没动。
手机亮。陈禾。
"我到家了。抽屉那个手印我妈用湿巾擦了。擦完底下还有印。她问我是不是我小时候画的。我说可能。"
"睡吧。"
"周然。"
"嗯。"
"字是你认识的人写的吗。"
我没回。
锁屏。屏幕黑了。月光从窗帘缝进来,地上影子趴着。
我闭眼前想的是——他冷。他十七年住我骨头里,没光没热。影子是凉的。九月地面凉。他蹲在我影子旁边,头朝路灯,像在等谁抱一下。
外婆没写他冷。
外婆只写了壳和锁。没写小孩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