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第二节课间。
我趴桌上装睡,眼皮掀开一条缝,先看见我妈头发。
藏青外套,CT袋子拎在左手,站在二楼走廊尽头,贴着高二(7)班后窗玻璃往里看。
王成文背对窗户写板书,粉笔沙沙的。
她看了三十秒。
不是看我。是看他。
我坐起来。她视线从王成文后背移到我胸口——校服遮着,灰印看不见。但她看人的方式跟护士查体征一样,不用看见,位置她记着。
王成文写完板书转过来。
后窗玻璃上我妈的脸,他看见了。
粉笔停在空中零点几秒,落回槽里,继续讲题,语气没断。
下课铃一响他出去。我妈不在后窗了。走廊拐角,他走过去,她拎着袋子站着,隔三米。
我隔着窗户看嘴型。
他先开口。她听。中间她把袋子递过去,他没接,低头看袋子上名字——周然。
看了五秒,抬头,说了一句。
我妈表情没变。
护士的表情。化验单再糟,脸上也是空的。她听完点下头,袋子拿回来,转身往楼梯走。
路过后门扫了我一眼。没停。
王成文在楼梯口站了一分钟。回来袖口沾了粉笔灰,低头拍两下,进教室,自习铃响。
这节自习他没讲题。粉笔在黑板上写两个字:髓腔。
"髓腔不是空腔。骨头不是实心的,中间有髓,有压力,有记忆。小时候摔断过骨头的人,愈合后髓腔密度跟原来不一样——X光看不出来,CT看不出来,只有原装的东西知道。"
粉笔点在我桌面上方空气里。
"你身体里长出来的壳,不是外来的。是本来就在髓腔里,跟着你长。它不坏,不恶性,不转移。它就是……第二副。"
全班抄笔记。没人抬头。
他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到只有我听见:
"你妈来过了。"
"看见了。"
"她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个,十七年前那台手术切的是什么。第二个,壳长到肋弓会不会穿心包。"
"你怎么答。"
"第一个我没答。第二个说不会,停在肋弓。"
他手撑我桌沿。指甲干净,剪齐了,生物老师的标准手。
"她没报警。她信了第一个问题的留白。她当护士二十年,见过医生不说实话——那种不说不是骗,是不能说。她不会找警察,她会找当年的手术记录。"
"调走了。"
"省厅的。她找不到。"
"她会问第二遍。"
"会。下次来之前,壳到第三肋了,你告诉我。"
他走回讲台。我低头看胸口。校服盖着,壳边缘今天早上我摸过,下缘到第三肋,不往下了。不是停了,是慢了。像有人把水龙头拧小,水在滴,不涌。
晚自习前赵九发微信。
"我爸说壳长到肋弓不是最坏的。最坏是合口。上下扣死,里面的人归位。归位之后你妈第一个不认识你。"
"他爸说省厅当年捞的那个小孩,胸口也有壳。壳合口那天,那小孩不是淹死的,是呼吸被壳压住,闷的。"
我删了记录。
李浩戳我:"你妈后窗看你,你都没抬头。"
"看见了。"
"聊啥?"
"问成绩。"
他信了。
我趴回去。壳贴着胸骨,心跳一个。副拍这两天没敲了,像跟上了主拍的节奏。教室日光灯嗡嗡的,后排有人转笔掉地上,咔哒。
我妈回家会翻什么?
她有我三岁病历复印件。有CT胶片。有主刀名字。她会去市妇幼查当年会诊排班——电话打过去,接的不是王成文,是省厅的人。
她问出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认不认。
外婆当年把三道锁画在我身上,把纸留给妈,把签埋在河堤。她算到妈会翻照片、会拍片、会站后窗、会问主刀。
她算到妈最后要做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在后窗。在老房子樟木箱底。
我妈周五晚上没回家做饭。我爸打电话问,她说在医院加班。
她没加班。
她去了外婆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