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学生证摊在书桌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七月末的夜,宿舍楼背后那排老槐树把风滤得温吞吞的,窗缝里钻进来的热气糊在脖子上,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可我抖。
学生证塑封早就脆了,边角起皮,照片上那张脸被水浸过又干透,留了一层雾翳,但轮廓还在——眉骨、下颌线、左耳垂上那颗我从小就有、被我妈说是“拴命痣”的小肉粒,全在。
名字栏印着:周砚。
性别:男。
班级:市三中 高二(7)班。
签发日期:三年前 6月19日。
我今年十七,高二。三年前我十四,初一升初二的暑假。
也就是说,这张证不是我的,但又确确实实是我。周砚。读音一样,字不一样。我爸写字向来潦草,当年在户口本上填“然”还是“砚”跟户籍警吵过一架——他坚持是“砚台”的砚,我妈嫌像女孩子名字,改成了“然”。这事我小学写作文还写过,标题《我的名字》。
可眼前这张证,是“砚”。
我伸手去摸照片。指尖刚碰到塑封表面,书桌对面那面穿衣镜里,我的倒影,眨了下眼。
我没眨。
空调没开,窗户关着,镜面不该起雾。可就在那一瞬,镜子里我额前的碎发往下,一层薄薄的水汽洇开来,像有人对着玻璃哈了口气。水汽里,字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不是手写,是凝结——
快逃,他们发现你了。
和那天早上一样。一模一样。
我猛地往后仰,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镜面水汽在三秒内褪干净,只剩我自己的脸,惨白,瞳孔放大,嘴角因为紧张抿成一条死线。
脑海里那股熟悉的重量这时候才压下来。不是夺舍,是“他”醒了,像一头伏在意识海底部的兽终于把下巴搁上了岸。
【别擦。】他的声音直接落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低哑,【擦了也没用,它还会写。】
“它是谁?”我压着嗓子问,不敢出声太大,宿舍里李浩他们睡得死,但这层楼隔音跟纸一样。
【不知道。但‘他们’我知道。】
他很少主动给信息。共用三年,他多数时候只在晚上我睡着后接管身体,去高二(9)班后门堵那个姓赵的体育生,把人自行车胎扎了、书包扔进污水井、顺便用我左手在对方课桌抽屉里刻“霸凌者死”四个字。白天我醒来,浑身的酸疼和零碎记忆拼出昨晚干了什么,像读别人写的日记。
我问他他是谁,他只说:“你哥。”
我问哪来的哥,他说:“你三岁前的事,你妈没跟你讲过?”
我再问,他就沉下去,不答。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主动开口,而且叫的不是“哥”,是……我们。
【三年前六月十九号,市三中初二(7)班有个学生失踪。校讯通发过,本地晚报登了半块版面,后来撤了。那学生叫周砚。照片就是你手里这张。】
我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在那间教室里。】
空气像被抽走一截。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镜中人也滚了滚,完全同步——可刚才那行字,不是同步能解释的。
“你意思是,三年前失踪的那个周砚,是你?”
【我是周然。你也是周然。】他顿了顿,【或者说,三年前河里沉下去的那个,是‘整’的。捞上来以后,拆了。白天那一半给你妈养着,叫周然,上户口,读书,装乖。晚上这一半……缝进你脑子里,跟着长。】
我指甲掐进学生证塑封边,掐出一道白印。
“那为什么我挖出来的证,写的是周砚?”
镜子里,我的倒影忽然笑了。
不是我笑。嘴角扯开的弧度比我敢做的任何表情都大,牙龈露出来,像被线提着。然后水汽又起,这次在笑容下方,写出第二行:
周砚是本体。周然是壳。他们把壳养熟了,就来收。
我后背抵着墙,冷汗把校服后背洇出一块深色。收?收什么?收我?
【明天别去晚自习。】他忽然切回正题,声音压得极低,【王成文会找你。他不是普通班主任,省厅那帮人里他排最外圈,但够认得‘熟壳’的气味。你今天挖椅子,动过土,河堤边上那道‘认主’的记号就断了。他们嗅得到。】
王成文。高二(7)班班主任,教生物,戴金丝眼镜,手指永远冰凉,冬天也不戴手套。他批改作业用红笔,圈错题时习惯在题干上点三下,像在数脉搏。
我之前只觉得他阴,没往深想。
“省厅保密科室,手术记录被篡改——这些你早就知道?”我问。
【我知道的比你多,但不全。三年前他们给我洗过一遍,很多东西是碎的。】他第一次语气里带出类似疲惫的东西,【你外婆那边……河堤第三张长椅,是你外婆选的点。她不是随便塞张证,她是留了个‘锚’。锚一拔,我就醒全了;锚不拔,我永远只能夜里动动手指。】
我想起外婆。去世七年。生前是殡仪馆旁边摆卦摊的,给人看阴宅,也给人锁魂。我妈跟她断往来是因为她说我“命里有两个枕头,睡得下两个人”。
当时当迷信。
现在想,外婆说的不是比喻。
窗户外面,两点四十。宿舍楼远处有野猫打架,叫声撕得很长。我把学生证翻过来,背面夹着一小片纸,褐色的,像某种树皮,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极小的话:
“砚仔,若你读到这行,说明壳已经长到能握笔了。别信穿白大褂的,别信叫你哥的。你只是你。”
圆珠笔水晕开了,但“你只是你”四个字力透纸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初一那年,暑假,我妈带我去市医院口腔科拔乳牙。候诊区电视放着本地新闻,闪过一条“市三中男生离家未归”的字幕,配图打码。我妈当时把我的头扭过来,说“别看这个”。我问她那是不是失踪的人,她半天蹦出一句:“你三岁那年差点在河边没上来,忘了?”
我当然不记得三岁前。
可体内那个“他”记得。
【三天后,满月。河底东西会涨一次潮。他们选那天收网。】他声音越来越淡,像退潮,【你要么信我,把锚重新钉回去,装没事人念到高三;要么……明天早上,你先去王成文办公室,翻他抽屉左边第三个文件夹,别碰其他,只看标着‘15319680’的那页。那是你的‘壳号’。看完你就知道,他们打算怎么收你。】
15319680。
我盯着自己右手腕。小时候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疤,像被细线勒过。我妈说是摔的。可那疤的形状,是个圈。
镜子里那行“快逃”已经干透,镜面干净得像个谎。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美工刀,把学生证和那片树皮纸重新裹好,塞进校服内袋。然后我站起来,光脚走到镜前。
镜中的我,也站着。
我抬左手,小拇指故意弯一下——那是夜里他接管时留下的习惯性畸形,白天我会掰回来。镜中人,小拇指是直的。
我抬右手。
镜中人,抬的也是右手。
可我右手腕内侧那道圈疤,在镜里……位置反了。镜中人的疤在左手腕。
我俩都不是左撇子。
我慢慢把脸凑近镜面,鼻尖几乎碰到玻璃。镜子里那双眼睛和我同步睁到最大,可就在瞳孔最深处,我看见——不是反光,是有一层更里面的影像,像底片叠曝:另一个周然,眉骨有疤,穿着市三中初二的旧校服,正在水下,睁着眼,嘴里吐的不是气泡,是那行字。
快逃。
我退两步,摔倒在地。美工刀脱手,刀片弹出来,在地砖上叮一声。
李浩在架上翻了个身,嘟囔:“周然你大半夜拆家……”
我应了一声“找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爬起来,我把镜子用毛巾盖了。毛巾是干的,可盖上去那一秒,布料透出一块湿痕,水汽形状,正好是我掌心大小。
我坐在床沿到天亮。
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我妈发微信:“然然今天降温加外套,你爸说王老师让放学留一下。”我盯着“王老师在”四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回了个“好”。
起床刷牙。镜子里那个“我”没再出现。可我刷到左边槽牙时,舌尖抵到一处不对——腭侧多了一道浅印,像被人用指甲掐过。三年前没有。昨晚也没有。是夜里,他借我身体,在嘴里留了什么。
我对着马桶,张嘴,干呕。
吐出来一小团东西,混在牙膏沫里:不是食物,是塑料片,半透明,印着钢印号,水洗过——
15319680-A。
A。
我是A。
那B呢?
体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累,但稳:
【你看到啦。壳号带A,说明还有B壳。B壳三年前没死透,沉在河底,等潮汐。明天满月,B要浮。他们想拿A换B,把‘整的’周砚拼回去。】
“那我呢?”我问出声,牙刷还叼在嘴里。
【你不是A,也不是B。】他说,【你是缝线。线断了,布归布,棉归棉。】
我漱了口,把那片15319680-A冲进下水道。水打旋,下去前它卡了半秒,像在回头。
出门前,我把学生证重新藏进书包夹层,把美工刀别在裤腰后。经过一楼大厅公告栏,王成文贴了张新通知:《关于高二(7)班周然同学协助整理生物标本室的通知》,落款时间是昨天下午。
他昨天就知道我会挖椅子。
他等我。
七月二十九日,晴。我走进校门时,早操广播在放《运动员进行曲》。所有人都走着,只有我觉得,脚底下这块地,是三年前某个六月十九号,被人掀开过,又盖回来的。
而今天,他们准备再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