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在第三节晚自习的铃声响到一半时醒了过来。
眼皮很沉,像是被人用透明胶带死死封在了眼球上。他第一时间去感知“那个东西”——体内另一个意识的动静。往常这个时候,对方要么在意识深处冷眼旁观,要么正试图接管这具身体去干点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可今天,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瘙痒感。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骨髓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一根沾了酒精的羽毛,正顺着他的桡骨内侧慢慢往上刮。
他猛地想睁开眼,想低头看自己的手。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这感觉太诡异了,比被强行夺舍还要可怕。被夺舍时他是旁观者,而此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根神经的跳动,却唯独无法下达“动一下手指”的指令。
“醒得挺是时候。”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几分戏谑的慵懒,而是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挤压过的沙哑,仿佛声带刚刚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
周然心中一惊:你还在?
“我当然在。” 那个“自己”冷笑了一声,“但你现在最好别乱动,也别睁眼。尤其是……别低头。”
别低头?
周然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晚自习教室里的气味很杂,粉笔灰、陈旧课本的霉味、前桌女生洗发水的廉价香精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这味道,他在河堤第三张长椅下挖出那张三年前的学生证时闻到过。也在班主任办公室那本被涂改的手术记录夹缝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他强行压制住颤抖的眼球,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没让眼皮弹开。视线里是一片昏暗的橘黄,那是教室顶灯透过眼皮留下的光斑。他试着动了动指尖,大拇指和食指还能微微发力,但手腕以下,尤其是小拇指那一侧,知觉正在迅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物感”——仿佛那已经不是他的手,而是塞在袖管里的一截冰冷的假肢。
“感觉到了?” 脑海里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从指骨开始,往上爬。这东西……不是冲我来的,它是冲‘我们’来的。”
周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冲我们?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那个意识似乎突然缩了回去,像是躲进了意识海的深处,只留下周然一个人面对这诡异的僵局。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同桌李浩正在解一道物理题,圆规的尖脚扎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就在这死寂中,周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极其细微。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不是校服裤子那种粗糙的摩擦,而是某种更柔软、更顺滑的布料——像是……护士服?或者是那种老式白大褂的内衬?
声音来自课桌底下。
周然的课桌是那种老旧的实木双人桌,桌腿之间有一根横档。平时他把书包挂在横档上,脚就踩在横档旁边的地面上。现在,他感觉到有一团东西,正贴着那根横档,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蹭了上来。1
什么😳蹭?
那股福尔马林混着铁锈的味道瞬间浓郁了十倍。
紧接着,一只手,从课桌底下的阴影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却透着一股死气的青紫。它并没有去碰周然放在桌面上的右手,而是绕过桌腿,精准地搭在了周然毫无知觉的左手手腕上。
冰凉。
那是真正的零下温度的冰凉,瞬间穿透了校服袖口,锁住了周然的脉搏。
周然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炸起。他拼命想抽回手,想大喊,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摸他的腕骨,指腹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在他的皮肤上画着什么。
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圈。
画完这个圈,那只手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用指甲,在他的腕骨内侧,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抠。
不是在皮肤上划,而是在抠骨头。
“呃……”
周然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丝气音。这细微的声音立刻引起了同桌李浩的注意。
“周然?你咋了?腿抽筋了?”李浩头也没抬,一边在草稿纸上列公式一边随口问道。
也就在这一瞬间,课桌底下的那只手,停住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紧接着,那只手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缩回了桌底深处的黑暗里。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也随之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浓烈的……尘土味。
周然能动了。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坐直了身体,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校服。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红痕,没有淤青,甚至连个印子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周然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他的左手小拇指,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向内弯曲着——那是刚才那只手用力捏压后留下的暂时性畸形。而且,在手腕内侧,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阵阵的麻痒,那是神经被长时间压迫后的后遗症。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在课桌底下的横档上,看到了一道新鲜的、深深的指甲划痕。那划痕很深,木屑都翻了出来,形状……恰好是一个圈。
“别出声。”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它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
周然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借着低头捡笔的动作,再次看向桌底。
阴影里空空如也。只有那道划痕,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三年前,河底埋的不是尸体。” 那个声音缓缓说道,“是‘壳’。现在,有人把‘壳’里的东西……放出来了。而且,它在找‘本体’。”
周然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想起了那张学生证,想起了照片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起了镜子里那句“快逃,他们发现你了”。
如果三年前河底埋的是一个“壳”,那现在从壳里爬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是鬼?是某种实验失败的副产品?还是……另一个失败的“周然”?
就在这时,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班主任王成文夹着教案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同学们,安静一下。占用大家两分钟时间。”
王成文走到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周然身上。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类似玻璃珠般的冷光。
“周然,”王成文的声音很温和,却像毒蛇的信子一样舔过周然的耳膜,“放学后留一下。我有些关于……你‘哥哥’的事情,想跟你聊聊。”
哥哥。
这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周然的心口。
他根本没有哥哥。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有。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在这一刻彻底沉寂了,仿佛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周然感到左手手腕上的麻痒感正在迅速消退1,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王成文的目光。
在王成文的身后,教室后墙的黑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白色粉笔写着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左手,或者……根本不是用手写出来的。
那行字只有三个数字:
15319680
那是他的书号。也是他的……囚号。
周然猛地意识到,从他挖出那张学生证开始,从他在镜子里看到那行水汽字开始,他就已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笼子里。
而刚才课桌底下那只手,只是这个笼子里,漏出来的一根……手指。
放学铃声响了,同学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喧闹声掩盖了周然剧烈的心跳。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只微微弯曲的小拇指,直到王成文走到他桌前,用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走吧,周然。”王成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哥哥……等很久了。”
周然没有回头。
因为他感觉到,在他的影子里,刚才那只缩回去的手,又伸了出来,正紧紧地、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