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一别凡尘，再无别离

午后阳光温软，消融了檐角堆积的残雪，滴滴水珠顺着竹枝缓缓坠落，砸在青石地面，发出细碎轻响。

苏清鸢倚在陆烬辞怀中，周身裹着厚实棉裘，发丝大半染霜，唯有一双眼眸，望向身侧之人时，依旧盛满千年前初见的温柔。她指尖轻轻抵着胸前陆烬辞的手背，感受着他缓慢平和的脉搏，心中无半分惶恐，只剩尘埃落定的安然。

陆烬辞的手臂稳稳环着她单薄的身子，苍老的手掌轻轻顺着她花白的长发，指尖偶尔擦过那支相伴千年的青玉簪。玉簪温润光滑，镌刻的姓名深浅如初，藏着昆仑竹林暗涌的相思，藏着九天大殿碎骨的伤痛，也藏着江南小院数十载岁岁朝夕。

“还记得打磨这支玉簪的那些夜晚吗？”苏清鸢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落雪，“你总趁着深夜打坐，独自躲在竹林石案前雕琢，我隔着竹影看得一清二楚，却只能装作全然不知。那时道心束缚着我，天规压在头顶，我不敢回应你的心意，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隐忍千年。”

陆烬辞低头，下巴轻抵她的发顶，胸腔里溢出低缓柔和的叹息。

“我知晓你的难处，从未怪过你。当年流落山脚濒死之际，是你将我从苦寒风雪里拉回人间，于我而言，你是救赎，是唯一的光。哪怕只能以弟子身份守在你身侧，遥遥相望，我也心甘情愿。”

仙宴上的斥责、九天之上撕裂神魂的天雷、剥离仙骨时钻心的痛楚，一幕幕旧事掠过二人脑海，如今再提起，早已没有当年撕心裂肺的煎熬，只剩庆幸。庆幸那时他敢不顾一切袒露心意，庆幸她甘愿舍弃千年修行与他共赴凡尘，庆幸天道网开一面，给了他们数十年不受束缚的相守时光。

“旁人都说我们愚笨，放着万古长生不要，甘愿做寿命短暂的凡人。”苏清鸢抬手，轻轻抚上陆烬辞布满皱纹的脸颊，“可万年空山孤影，哪里比得上人间烟火，有你朝夕相伴。春桃夏荷，秋霜冬雪，数十载四季同行，早已抵得过昆仑无尽岁月。”

陆烬辞收紧怀抱，将她牢牢拥在怀中，窗外日光缓缓西斜，暖金色光晕铺满整座小院。

“这凡尘数十年，我日日为你绾发、煮羹、扫雪踏青，把千年前没能给你的陪伴，一点点尽数补齐。从青丝如云到霜华满鬓，我从未一日离开你左右，此生再无遗憾。”

苏清鸢靠在他温热的胸膛，缓缓闭上双眼，耳畔是竹叶轻晃的沙沙声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

千年师徒隔阂，一场生死劫难，数十载凡尘白头。他们挣脱天规枷锁，舍弃长生仙途，熬过相思隐忍，走过人间岁岁年年。

凡尘浮生终有尽头，可两颗紧紧相依的心，永不会分离。若有来世，风雪昆仑初见之时，他依旧会奔赴她，续写这场跨越万古的尘缘。

院中残雪消融，晚风轻拂青竹，世间万般喧嚣尽数远去，相拥二人，就此安然归寂，永世相守，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