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士坐在

那年轻道士跌坐在地，手中长剑哐当落于青石之上，眼底的赤红一点点褪去，余下满是茫然与疲惫。方才缠绕他周身的怨念，如同被温水消融的寒冰，丝丝缕缕散入无妄墟柔和的光雾里。

他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

“我……我一心求道，只想为师门惨死的同门复仇。”声音沙哑干涩，“执念困了我太久，我竟分不清何为正道，何为心魔。”

绥织的狐尾轻轻收了回来，狐眸淡淡望着他，没有半分苛责：“复仇本身从不是错，可若是让恨意吞掉本心，最后你要杀的，便会变成你自己。”

我抬手，掌心浅淡的金色契约微光轻轻拂过他的眉心。残留的一丝纷乱心绪被缓缓抚平。共生契如今不再用于抗衡蚀魂瘴气，而是化作一缕温柔的引渡之力，安抚世间放不下的痴怨。

“轮回枷锁已经消散，过往的冤屈自有因果流转，不必你一人背负全部。”我开口。

道士缓缓抬起脸，眼眶泛红，拱手深深一拜：“多谢二位点化。只是我已无师门可归，世间之大，竟不知该去往何方。”

墟境的风缓缓拂过，卷起细碎的玉屑，远处无数淡淡的魂影缓缓飘荡，寻着属于自己的前路。

绥织转头望向我，九尾在光里漾开浅浅银辉，轻声道：“无妄墟不必只有我们二人守着。若是你愿意，便可留在此处。不必征战，不必杀伐，只需要守好这片天地，劝导误入此地被执念困住的游魂。”

道士怔住，随即再度躬身，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石面：“晚辈愿意。”

安顿好他之后，我与绥织转身，重新走回那道断裂的玉阶。

坐下时，一条狐尾再度缠上我的手腕。远方虚空的光静静流淌，没有朝暮，没有寒暑。

“往后，不会只有我们两个守在这里了。”我望着远处道士远去的背影，低声说道。

“嗯。”绥织靠过来，肩头轻抵着我的肩膀，狐毛的暖意漫过来，“枷锁已碎，但人间万般痴嗔不会就此断绝。会有新的人，新的执念，源源不断来到无妄墟。我们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轻轻跳动一下，温和而安定。

不知过了多久，墟境遥远的边界，忽然泛起一圈奇异的涟漪。水波一般的光纹层层扩散开来，隐约之间，传来来自凡世的微弱呼唤。

绥织抬眼，狐瞳骤然凝起，望向那片异动的虚空。

“看来，下界，又出事了。

虚空涟漪越荡越盛，细碎的流光如同雨点，簌簌落在无妄墟的玉阶之上。原本平和温润的天光，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翳。

我站起身，掌心共生契的金纹微微亮起，没有往日那种灼人的警示，却传来一阵阵细碎纷乱的情绪，混杂着惶恐、悲戚，还有数不清不甘的念想，自那道涟漪之后滚滚涌来。

绥织的九尾尽数舒展，狐毛在光雾里泛出银白柔光，她微微蹙眉，鼻尖轻动：“不是亡魂的怨念，是活生生的世人。下界某处，有大片人心被困。”

方才留下的那名道士闻声也匆匆赶来，手握长剑，神色肃穆：“墟境边界异动，会不会是又有类似轮回枷锁之物现世？”

“不像。”我摇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光雾，望向涟漪深处，“枷锁早已溃散，那是人为布下的困局，并非源自渊主遗留。”

涟漪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幅朦胧的虚影。

只见凡世一片连绵群山之间，一座古老的古城被一层灰蒙蒙的结界死死笼罩。城内人声微弱，无数生灵困在其中，他们记忆被层层篡改，反复沉沦在同样的痛苦往事之中，走不出，逃不开。每个人的心念不断循环往复，滋生出大量的虚妄情绪，正源源不断被拉扯向虚空，向着无妄墟流淌。

“妄心锁城。”绥织低声吐出这四个字，狐眸沉沉，“传闻上古秘术，以一城众生的心念为养料，编织幻境牢笼。施术之人，想要借万千凡人的执念，铸造出新的力量。”

道士握紧剑柄：“那城中百姓……”

“不会身死，却会永困幻梦，生生世世重复苦痛。”绥织狐尾轻轻一摆，“若是任由妄心锁城不断汲取心念，迟早有一日，溢出的虚妄之力，会反向侵蚀无妄墟。我们守得住此地，却护不住下界万千凡人。”

我低头看向掌心流转的金色纹路，共生契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那是无数次安抚亡魂积攒下来的温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