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天地间的色调愈发暗沉。草木失了鲜活翠色,尽数化作灰败枯褐,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悲戚残念,吸入肺腑便叫人心头沉甸甸地闷痛,这里是轮回渊外围的迷魂林。
林间无风,枯枝却自行簌簌颤动,四面八方飘来模糊幻影。求而不得的恋人、战死沙场的将士、孤守一生的老者,无数被困轮回的残影在林间徘徊,低声重复着各自心底的遗憾,编织出缠人的幻阵。
绥织九尾轻轻环住我的身侧,清冷狐火在周身铺开一层柔光,隔绝幻境侵扰。她狐眸微蹙,指尖捻起一缕飘荡的怨念,转瞬便将其消融:“迷魂林依托轮回枷锁而生,林中幻象全是过往众生最深的心结,心志不坚者踏入,会永久沉沦在幻境之中,沦为枷锁的养料。”
我抬手抚上心口,胸口处共生契约淡金色纹路微微发烫,温热的力量顺着血脉流转全身,抵挡住周遭翻涌的悲意。一路走来,我们净化无数心魇,共生契早已将我与绥织的神魂牢牢绑定,她的灵力能护我肉身,我的人间心念亦可稳固她千年狐魂。
枷锁为何要吞噬众生执念?”我望着前方层层叠叠、不断朝我们靠拢的虚影,轻声发问。
绥织长尾一摆,扫开扑来的一缕女子相思幻影,狐火腾地暴涨几分,周遭灰暗残影齐齐后退半步。她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上古初开轮回之时,本无枷锁。众生生死轮回,遗憾自行消散,可后来诞生一尊执掌轮回秩序的渊主,他畏惧众生挣脱轮回,便铸造万千枷锁,禁锢所有魂魄,靠吸纳执念、痛苦壮大自身,这整片迷魂林,便是他圈养执念的猎场。”
话音未落,身侧枯枝猛地断裂,一道满身血污的将士虚影直冲我面门,长枪裹挟着无边恨意刺来,幻境之中响起震天厮杀呐喊,耳畔全是阵亡士卒的哀嚎。
幻境试图拉扯我的意识,引诱我坠入乱世沙场的绝望。绥织立刻贴紧我的后背,九尾将我层层包裹,狐火化作细密光纱裹住二人,同时契约纹路在我们二人身上同时亮起。
“借你的人间本心,与我狐族清心之力,一同破幻。”屿倾伈的声音清晰落在我脑海,是共生契独有的神魂传音。
我凝神定志,脑海闪过从前现世安稳的点滴,那些烟火人间的温暖,化作一束明亮微光,顺着契约流转至屿倾伈体内。她双眸亮起剔透银辉,九尾尽数舒展,漫天清冷狐火化作万千星点,轻柔笼罩整片林地。
那些嘶吼挣扎的虚影触碰到狐火星光,身上浓重的戾气缓缓褪去,沾满鲜血的战甲消散,哀怨的眉眼渐渐平和。那持枪将士放下兵器,遥遥望向远方,似是看见了等候他归家的亲人,虚影淡淡一笑,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林间。
周遭无数幻象接连被狐火安抚,林间压抑的悲戚气息淡去大半,灰败枯枝下竟隐隐冒出一点嫩绿新芽。
绥织收回九尾,微微喘息,狐耳轻颤,额角沁出一点薄汗。我连忙伸手扶住她,将自身神魂暖意渡给她,共生契相互补给,片刻后她才缓过气力。
“越靠近轮回渊核心,执念之力越强,方才仅仅是外围幻象,渊主真正的力量,我们还未曾窥见。”她抬眼望向林子深处,那里黑雾浓稠如墨,不见分毫光亮,“穿过这片迷魂林,便是轮回渊入口,所有枷锁的根源,都藏在渊底。”
我握紧她微凉的手,契约纹路在相触的掌心交相辉映:“无论渊主何等强大,我们一同前去,解开所有轮回束缚,让你不再受千年轮回之苦,也让世间众生不必困于执念。”
绥织垂眸,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笑意,指尖与我十指相扣。狐火在我们脚下铺出一条干净明亮的小路,直通黑雾笼罩的林心深处,二人并肩,一步步朝着轮回渊的方向稳步前行。
林间残存的微弱残影静静伫立两侧,不再上前纠缠,只是远远望着我们离去的背影,似是寄予了一丝渺茫的期盼。
穿行半个时辰,林间灰雾彻底被浓稠如实质的漆黑黑雾取代,脚下枯泥土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滑腻的黑石栈道,蜿蜒向下,直通地底深处。
耳畔再也听不见众生低语,只剩下一种沉闷、绵长的低鸣,像是无数魂魄被枷锁锁住,日夜不休的呜咽,钻得人脑仁发疼。
绥织的九尾绷得笔直,狐火收敛成一小团淡银光球悬在二人头顶,光芒勉强撑开一丈范围的清净之地,一旦踏出这片光域,黑雾便会疯狂翻涌扑来。她指尖抚过栈道石壁,石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黑色锁链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封存着无数破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