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当日,观主携全体修士相送,赠予我们一袋静心灵种,撒在哪里,便能驱散荒芜冰冷的执念。
下山途中暮色低垂,我们寻了一处山涧石洞歇息。
屿倾伈坐在溪边,指尖轻拨流水,淡蓝雾气化作漫天温柔萤火,飘满整个山洞;绥织枕在我的膝头,数条狐尾分别绕住我与屿倾伈的手腕,光晕在三者之间缓缓流转。
从前我只懂得收纳悲伤,却不知麻木冷漠,也是一种难以化解的心魇。”屿倾伈轻声说道,“与你们同行一路,我才看懂人心千万种苦楚,每种执念,都该被温柔接纳。”
绥织轻轻蹭了蹭我的掌心:“千年我只独自承接世人痛苦,如今有你们分担,再荒芜死寂的心境,也能生出暖意。”
我摊开掌心,观主赠予的灵种静静躺在手心:“大陆各处还有形形色色的心魇,悲恸、暴戾、麻木、孤独……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抚平所有被困住的灵魂。”
次日清晨启程,山脚下路人闲谈,说极东的琉璃王城,王族沉迷永生秘术,以民众的情绪本源炼制延寿宝物,整片王城被贪婪魇笼罩,无数百姓被抽取心神,日日活在煎熬之中。
三人并肩踏上向东的长路,轮回共生契约光芒愈发明亮,前路再有多沉重的执念苦海,我们三人,始终彼此相伴,共渡万千苦难
自断情山一路向东,地貌渐渐变得繁华富庶。良田万顷,沿途村镇商贾往来不绝,越靠近琉璃王城,空气中那股焦灼又贪婪的浊气便愈发厚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屿倾伈的淡蓝雾霭始终萦绕在我们身侧,不断吞噬四散飘游的贪婪碎念,她青衣上的灵纹暗沉了几分:“这座王城的王族以掠夺普通人的七情本源为根基炼制延寿丹药,人心中的欢喜、思念、痛楚都会被强行抽离,长久下来,百姓会变成没有心绪的空壳,滋生出整片王城的贪婪魇。”
绥织七条狐尾紧紧收拢,银白色灵光层层叠加,护住我们三人的神魂不受浊气侵蚀,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贪婪魇和过往所有心魔都不同,它不会伤人,只会无限放大人的欲望,上至王族权贵,下至市井百姓,人人都会无休止渴求更多寿命、权势,永无满足之日。”
入城之后,眼前景象令人心头一沉。
街道上的百姓个个面色憔悴,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即便亲人擦肩而过,也无半分情绪起伏;街边商铺的商人互相算计,为一点蝇头小利争得面红耳赤;王宫高墙之上,常年飘着一层鎏金黑雾,那是万千普通人被抽走心绪后汇聚而成的贪婪魇本体。
守城卫兵瞧见绥织若隐若现的狐尾,立刻围拢上来,语气傲慢:“城内禁止异族游荡,跟我们入宫觐见王上,陛下正搜罗灵族,用以精进长生丹药。”
屿倾伈薄雾一卷,轻轻隔开围上来的卫兵,没有伤人半分,只是将他们心底疯狂攀升的占有欲暂时收纳平复。卫兵瞬间失神,呆立原地,我们趁机穿过城门,寻了一间偏僻客栈落脚。
深夜,王宫方向爆发冲天金雾,巨大的贪婪魇缓缓升空,笼罩整座琉璃王城。城内所有百姓瞬间双眼赤红,纷纷朝着王宫方向跪拜,心甘情愿献出自身情绪本源。
王宫大殿,琉璃王端坐玉石王座,手中捧着一枚流转七彩光泽的丹药,望着涌入大殿的万千心绪,笑得癫狂:“只要吸收足够生灵情感,我便能永生不死,坐拥整片大陆。”
我们三人趁着夜色直奔王宫。
鎏金黑雾化作无数贪欲触手,四面八方朝我们缠来,想要掠夺绥织与屿倾伈的灵族本源。
屿倾伈率先铺开无边蓝雾,如同一张温柔大网,将漫天贪欲碎念尽数收纳,只是这王城积攒数百年的贪婪执念太过庞大,不过片刻,她身子便摇摇欲坠。我快步上前扶住她,将一路收集的静心灵种撒向四周,淡绿色微光稍稍缓解了她神魂的损耗。
绥织九尾尽数舒展,纯粹柔和的银光隔绝所有黑雾触手,光芒落在失控的百姓身上,褪去他们眼底的赤红,让麻木的神智短暂恢复清明。她一边抵御贪婪魇,一边分出细碎灵力,源源不断渡给耗力过度的屿倾伈。
我踏上大殿玉阶,直面被欲望裹挟的琉璃王,缓缓剖开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你年少亲眼见证父辈王权更迭,诸王皆受寿命束缚,到老病痛缠身,于是你认定永生才是一切解脱。可强行掠夺万民的心绪换来长生,只会让你困在无尽欲望之中,身边只剩空洞麻木的子民,无喜乐、无温情,孤身一人万古长存,又有何意义?”
话音落下,三色共生契约的光带自我们三人之间升起,缠绕住漫天鎏金黑雾。大殿上空铺开巨大幻境,琉璃王看见永生之后的画面:千万年独自坐在冰冷王座,城中再无欢声笑语,世间只剩一片死寂,永生不是恩赐,而是无止境的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