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浸透墨色的宣纸,缓缓铺展在江面上。白日里喧嚣热闹的渡口渐渐沉寂,往来载客的渡船陆续收帆靠岸,船工此起彼伏的吆喝消散在江风中,只剩下浪潮一遍遍撞击青石台阶,发出绵长沉闷的声响。
沈知微小心翼翼将那枚失而复得的铜钥匙揣进衣襟,指尖依旧残留着方才慌乱时的薄汗。脑海之中,不断回放着方才少年弯腰替她捡拾钥匙的模样。不过萍水相逢的一次援手,按道理道谢之后,便该各自奔赴前路,可她心底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悸动,久久无法平复。
她原本打算径直返回渡口西侧的小院,脚步随性向前,目光无意扫向渡口高处,整个人猛地停下。
渡口石阶之上,江砚仍旧静静立在原地。
潮湿的晚风掀起他素色衣摆,腰间悬挂的木质令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没有急于离开,目光遥遥望向奔涌不息的大江,像是等候迟迟未至的渡船,又像是单纯沉醉于眼前无边暮色。天边浅淡的星辰逐一挣脱夜幕,细碎微光落在他肩头,搭配江面随风浮动的点点渔火,勾勒出一道清瘦安静的轮廓。
沈知微在原地迟疑许久。上前搭话难免局促,就此转身离开,心中又隐隐不甘。几番挣扎,她终于拾级而上,踩着微凉的青石板慢慢靠近。
“方才,多谢你帮我拾起钥匙。”她站在少年身侧,声音被湿润的江风揉得格外轻柔。
江砚缓缓回过头,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满江星火,神色清淡温和,不见半分疏离:“不过举手之劳,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我叫沈知微。”沈知微微微攥紧袖口,鼓起勇气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
“江砚。”
简短两个字,顺着晚风落进她耳里,干净利落,让人印象深刻。
沈知微侧过身,一同望向滔滔东流的江水,试探着开口:“看你的举止样貌,应当不是镇上本地人。”
“途经此地,打算短暂落脚几日。”江砚语气平淡,不愿过多谈及自身来路。
二人并肩立在渡口石阶边缘,一时间没有多余话语,却丝毫没有尴尬之感。岸边成片的芦苇随风沙沙作响,裹挟江水独有的清冽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村镇隐约传来几声晚归犬吠,天地之间,只剩下潮起潮落的声响。
沈知微悄悄侧眸,安静打量身旁的少年。渡口本就是四方过客的交汇之地,每日迎来送往,相逢与别离日日上演。她在这里居住多年,见过无数旅人在此登船远行,大多一面之后便再无交集。可唯独江砚,仅仅一场仓促偶遇,便在她心底留下深深印记。
“渡口昼夜人流不息,大多旅人不愿在此久留。”沈知微轻声说道,“若是等候渡船,不妨寻一处茶摊稍作歇息,夜里江边风大。”
江砚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江面浮沉的渔舟:“我偏爱此处江景,多站片刻无妨。”
夜色持续加深,越来越多星辰悬于墨蓝色天穹,星光倾倒在江面,随着波浪摇曳破碎。沈知微望着粼粼水光,心底泛起许多细碎念头。她暗自好奇,江砚自何处而来,又将要去往何方,旅途之中见过多少山河风物。可诸多疑问堵在喉头,终究不好意思贸然追问。
“夜里江边风寒,长久驻足容易着凉。”江砚率先打破沉默,轻声提醒她,“天色已晚,姑娘早些归家为宜。”
沈知微回过神,连忙收敛纷乱思绪,轻轻应道:“我知晓了,这便回去。”
她转身沿着青石板路朝小院走去,步子缓慢,心底隐隐期待身后能够传来一声呼唤,可一路上只有风声相伴。快要拐进巷口的时候,她再也按捺不住,停下脚步蓦然回头。
渡口高高的石阶之上,江砚依旧静立原处。漫天晚星垂落江面,温柔笼罩着他的身影,浩荡江水在他身前无声奔向远方。茫茫渡口人海万千,一场不期而遇,如同晚星坠入奔流江河,看似短暂一瞬,却在少女心底漾开层层不绝的涟漪。
沈知微静静伫立回望片刻,才缓缓调转身形,走进幽深安静的巷弄。木门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院中草木沾满江雾,凉意扑面而来。
她坐在窗前,窗外能够遥遥望见渡口的轮廓。指尖抵在窗沿,“江砚”二字反复在心底盘旋。她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而来,只隐隐预感,这场渡口的初次相逢,绝不会是彼此最后的交集。
江水日夜不休,渡口迎接着无数相逢与别离。而今夜落在渡口的星光,悄悄系住了两个陌路之人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