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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翻沉舟

晚风渡旧年(Echo著)

夜色更深,雨后的南城洗尽了连日的燥热。

老街的风穿过巷弄,卷着残余的桂香,却吹不散苏晚心头骤然淤积的沉郁。

她收好手机,指尖依旧泛着微凉,方才林溪那条消息,像一根深埋多年的细刺,看似无痕,一动便牵得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林砚将她细微的失态尽数看在眼里。

少女垂着眼,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方才眉眼弯弯、满目温柔的模样荡然无存,周身拢着一层淡淡的、拒人千里的落寞。

他没有多问半句,分寸感恰到好处。只弯腰拿起靠墙的一把素色雨伞,递到她面前,声线温淡平和:“夜里风凉,地上湿滑,打着伞回去。”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伞柄,干净稳妥。

苏晚抬眸撞进他沉静温和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妥帖的体谅,仿佛不管她骤然因何低落,他都愿意静静等候,不予打扰。

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动了几分。

她轻声道谢,伸手接过雨伞,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短暂又干净。

“谢谢你,林砚。”

“顺路。”他淡淡应声,顺手取下墙上的外套,“我送你到巷口。”

老街的青石板路积着浅浅水渍,倒映着两侧昏黄的路灯,一块块碎光铺向幽深的巷尾。晚风拂过,枝头残留的雨珠簌簌落下,混着桂花瓣轻轻坠落。

两人并肩慢行,一路无话。

安静却不尴尬。

苏晚素来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窥探,可面对林砚,她生不出半分戒备。他像是南城常年不变的晚风,安静、包容,从不逼迫,只默默陪着人走过一段又一段路。

快要走到巷口的时候,苏晚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我刚刚……失态了。”

林砚侧眸看她,目光温和:“人之常情。”

简单四个字,便轻轻接住了她所有猝不及防的狼狈。

苏晚低头看着脚下碎裂的光影,轻声自嘲:“本以为早就放下了,没想到听到名字,还是会乱。”

三年时间,她刻意删掉所有联系方式,远离江城的一切,辗转各地生活,拼命工作、拼命自愈,以为自己早已千帆过尽。

可原来,有些旧人,是刻在青春骨血里的印记,躲不开,忘不掉。

“放不下也没关系。”林砚的声音在夜色里缓缓响起,格外安稳,“不必逼自己和过去彻底切割。”

苏晚猛地抬眸。

路灯落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亮。她看着身边身形挺拔的男人,忽然觉得意外。

世人皆劝人释怀、劝人放下,唯有他告诉她,不必勉强。

“林砚,”她轻轻唤他的名字,“你好像永远都很清醒。”

清醒、克制、温柔,自持得恰到好处。

林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望向远处奔流的江水:“只是见过太多人,困在旧年里,不必苛责而已。”

人间多数执念,从来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巷口风大了些,吹起苏晚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是啊,回来了又如何。

三年前那场潦草又狼狈的收场,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恋,那些年少炽热的真心与荒唐,早就随着江城的盛夏落幕,彻底翻篇了。

如今的她,和陆则衍,早已是两条陌路之人。

“到这里就好。”苏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砚,眼底终于找回几分平静,“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很近了。”

林砚驻足,微微颔首:“路上小心。明天书店照常营业,随时欢迎。”

“嗯。”

苏晚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纤细的背影慢慢融进路灯的光影里,孤单却挺拔,带着历经世事之后的从容与倔强。

林砚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走远,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尾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掀起他衣摆,眼底温和的笑意微微敛去,多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沉。

他低声轻喃了两个字:“陆则衍……”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南城圈子不大,这几日城里早已悄悄传开,那位年少成名、在外闯荡多年的陆家少爷,的确归国回了南城。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人,是苏晚跨不过的旧年。

……

苏晚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夜色已深。

小户型的房子干净整洁,落地窗外能看到小片江景,是她回南城之后,精心挑选的住处,安静、独居、无人打扰。

她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还是点开了和林溪的聊天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迟疑许久,敲出一行字:【他回来做什么?】

几乎是瞬间,林溪回了消息,带着满满的唏嘘与不平:【听说是回来接手南城的项目,常驻不走了。晚晚,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难受,但纸包不住火,你们迟早要碰到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三年前他不告而别,一句话都没留,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凭什么现在轻飘飘回来,安稳风光?】

三年前的画面猝不及防涌入脑海。

江城盛夏,暴雨倾盆。

她握着攒了很久的机票,站在空荡荡的机场出口,等了整整一夜。

从日暮到天明,从满心期待到彻底心死。

最后等来的,是他朋友一句轻飘飘的“陆少出国了,以后不会回来了,你别等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再见。

她们数年的情深意笃,抵不过他一句无声离场。

那时的她,刚刚熬过最难的艺考瓶颈,推掉了所有外地的录取通知,满心欢喜打算留在江城,和他奔赴未来。

最后只落得一场空,一身伤,狼狈逃离。

苏晚闭了闭眼,心口隐隐发涩。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她颠沛流离、自我救赎三年,他却光鲜归来,落地生根。

林溪继续发来消息:【而且我听说,这次回来追你的风声都传出来了……他好像这三年,一直在找你。】

“轰”的一声。

苏晚瞳孔微缩,整个人彻底怔住。

找她?

何其可笑。

三年杳无音信,销声匿迹,人间蒸发,如今一句轻飘飘的寻找,就能抹平她所有的煎熬与狼狈?

她指尖发冷,干脆利落回了一句:【不必了。我和他,早就结束了。从今往后,陌路不相逢。】

按下发送的瞬间,公寓的门铃,突兀响起。

叮咚——

清亮的门铃声划破安静的夜色。

苏晚心头一跳,下意识皱紧眉。

这个时间,林溪在外地,她在南城无亲无故,从无人深夜来访。

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朝外望去。

楼道灯光清冷明亮。

门外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俊朗,眉眼凌厉熟悉,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张扬,多了成熟男人的沉稳凌厉。

时隔三年。

陆则衍,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站在了她的门口。

四目相对,隔着一扇冰冷的防盗门。

旧年沉舟,骤然翻覆。

所有刻意尘封的过往、隐忍的情绪、辗转的遗憾,在这一刻,尽数破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