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十 死牢残梦

死牢阴暗潮湿，石壁常年渗着冰冷水汽，烛火昏黄摇曳，将丞相苍老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牢墙上。

曾经，他高居相位，门下宾客如云，朝堂文武半数依附于他，一纸令下便能搅动京城风云。人人见他俯首躬身，尊称一声相爷。谁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戴着沉重镣铐，困在这方寸囚牢之中，等待秋后的刑斩。

铁链拖地，哐当作响。

狱卒送来粗粝囚饭，随意搁在地上，没有半句多余言语。昔日前呼后拥的繁华，如今只剩无尽冷寂。

这些日子，他常常闭目回想。他苦心经营数十载，培植党羽，构陷忠良，暗中囤积兵马，离那至尊之位只差一步。所有谋划缜密周全，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楚烬禾。

他起初根本未曾将这个女子放在眼里。不过是一介书生之女，看似柔弱安静，就算与谢归宸有情，也翻不起大浪。他以为，只要罗织罪名，随便捏个罪证，便能轻易将她除去。

丞相低声冷笑，喉间带着沙哑。

“我以为，女子多惜性命，威逼利诱，总会妥协。”

他派人去恐吓、去游说，许她荣华，劝她远离朝堂纷争。若是她愿意缄口不言，便可保全自身，静静等待谢归宸自边关归来，安稳过完一生。

可楚烬禾偏不。

她明明知晓，站出来揭发一切，便是踏上死路。天牢酷刑，朝野压力，奸党报复，每一样都足以碾碎一个弱女子。她依旧收集所有证据，一步一步，走向金銮大殿。

他到最后都无法理解。江山权柄，才是世间最诱人之物。谢归宸手握重兵，本可与他分庭抗礼，可将军死守边关，不愿插手朝堂权斗；楚烬禾本可置身事外，安享岁月，却选择以命为刃，掀翻他数十年的布局。

“区区儿女情长，何以敢与滔天权势抗衡？”

他喃喃自问，指尖紧紧攥着冰冷的镣铐。

牢外偶尔传来消息，他听闻谢归宸战死西北，又听闻楚烬禾于尘埃落定之时，随之一同赴死。

听闻消息那一刻，丞相忽然沉默了，先前的傲气一点点垮掉。

他毕生追逐至高权位，算计人心，舍弃亲情道义，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向上攀爬。他以为，手握权力，便能掌控所有人的生死，得到永恒的富贵。可到最后，他赢了无数场朝堂博弈，却败给了两个不在乎荣华、甘愿舍弃性命的人。

他可以用刑具逼供，可以用利益收买朝臣，可收买不了一份宁死不屈的初心，拦不住一份以性命相守的情意。

临近行刑前一夜，牢中灯火忽明忽暗。他恍惚入梦。

梦里回到数十年前，那时他尚且年轻，也曾心怀报国之志，想要整顿朝纲，造福百姓。只是在权力漩涡里越陷越深，欲望不断膨胀，最初的初心，早就被腐蚀殆尽。

梦醒，只有阴冷的牢风扑面而来。

第二日，刑场之上。万人围观，百姓唾骂。监斩官宣读罪状，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刀落之时，丞相最后一念，依旧是想不通。

他争了一辈子权，夺一辈子江山。到头来，身败名裂，满门获罪。而那一对被他视作蝼蚁的男女，身死之后，长眠寒山，岁岁风雪相伴，被世间有心人长久铭记。

权位如泡沫，转瞬消散。唯有赤诚与深情，埋于黄土，历经岁月而不灭。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