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章

京城的秋雨，是在丞相党羽尽数收押的那一日落下来的。

连绵冷雨冲刷着皇宫朱红宫墙，洗去天牢残留的血痕，也冲淡了刑场上浓烈的血腥味。朝堂之上，旧的权倾朝野的丞相一系轰然崩塌，一纸罪书昭告天下，累累罪状陈列在金銮大殿，满朝文武无人再敢为他辩驳。大奸已除，朝野上下看似迎来清平，可这盛世清平里，再也寻不到那一双人。

楚烬禾逝去的消息，随着驿马快信，送到了西北边关。

营寨之内，风沙呼啸。谢归宸麾下残存的将士捧着书信，跪在漫地黄沙里，无人敢拆开。主帅战死的消息尚在军中流传，如今又传来京城噩耗，一时间，整个军营只剩下死寂。

随军副将指尖颤抖，缓缓展开信纸，短短数语，却重若千钧。

楚姑娘于金殿之前，揭露丞相谋逆全部阴谋，以己身做证，尘埃落定之时，身陨宫墙。

黄沙卷着碎雨打在信纸之上，墨迹渐渐晕开。副将垂首，眼眶滚烫，将士们纷纷垂落手中兵器，无人言语。他们的将军埋骨边关，心心念念拼尽全力想要护着的人，终究没能等来凯旋相逢。

京城，楚烬禾曾经待过的宫殿，如今人去楼空。案上还留着她未曾写完的半页诗稿，笔墨已经干涸。殿外的桂花落了满地，往年秋日，她总爱坐在阶前看花，等着远在边塞的谢归宸寄来一封封带着风沙气息的家书。那些信，她妥帖收在木匣之中，如今木匣静静摆在桌角，再也不会有新的信件送来。

太子登临帝位，平反所有冤屈。楚烬禾所揭发的冤案一一重审，蒙冤之人得以昭雪。新帝感念她舍身揭奸，下旨厚葬，欲追封名号，却被楚烬禾留下的遗言回绝。

宫人捧着遗笺，一字一句念出，声音轻而悲凉：

“不求追封，不要厚葬。我这一生，与谢归宸死生相契。若寻得到他遗骨，便将我们二人，同葬于关外寒山。若是寻不到，便不用立碑，不筑坟冢，让风吹散，归于山河。”

新帝默然长叹，最终依她遗愿，派人远赴西北，搜寻谢归宸的遗骸。

边关战场早已满目疮痍。数月血战过后，尸骸遍野，风沙常年掩埋白骨。将士们在残破的战旗之下翻找数日，只寻到半片破碎银甲，一枚刻着“宸”字的玉佩。那玉佩边角碎裂，沾满沙土与陈旧血渍，正是谢归宸常年佩戴之物。

寻不到完整遗骨。

回京复命的士兵跪在陵前，捧着玉佩回话，声音沙哑。

“陛下，边关风沙太大，战火过后，尸骨被黄沙掩埋，遍寻数日，只寻到此物。”

新帝望着那枚残破玉佩，沉默良久。终究下旨，将楚烬禾的灵柩，连同这枚玉佩，一同送往西北寒山。

送葬队伍一路西行，自繁华京城走向荒芜边塞。长路漫漫，秋雨一路随行，待到抵达寒山之时，已是霜落满山。

寒山草木萧瑟，远处便是茫茫戈壁，正是谢归宸曾经驻守之地。没有恢弘陵寝，没有高大石碑，只掘一方浅土，安放灵柩与玉佩。

覆土落下的那一刻，随行的宫人低声诵读楚烬禾生前留下的话：

“烬骨埋寒山，相逢不须还。”

世间人都说，奸相伏诛，天下安定，是大幸。可这太平盛世，是他们二人以性命换来的。

昔日月下盟约，许诺待战乱平息，便寻一处安静乡野，相守余生。可到最后，山河平定之日，却再也没有机会共赏人间烟火。

京城渐渐恢复往日繁华，街市熙攘，百姓安居乐业。多年之后，朝堂更迭，岁月缓缓流淌。很少再会有人提起，曾经有一对有情人，以血肉为炬，燃尽黑暗。

偶尔有远行旅人路过寒山，会看见满山荒草，风起之时，草木簌簌作响，仿佛故人低语。没有墓碑记载他们的名字，唯有山间长风，年年往复，替他们诉说这段焚骨殉情的往事。

有人说，每逢落雪寒夜，寒山之上，似能看见两道相依的身影，静静望着万里山河。可风雪一吹，身影便消散无踪。

世间再无谢归宸，世间再无楚烬禾。

江山万里终无恙，只是故人，烬骨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