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细碎沙砾拍打关隘的青砖,呜呜的声响自旷野尽头漫过来,像是无数人压抑的呜咽。雁门关外的天色永远亮得淡薄,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连绵的山尖,仿佛随时都会落一场冷雨。
楚烬禾裹紧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粗布灰袍,斗笠压得很低,帽檐边缘垂落的薄纱遮住大半张脸。她一身行商伙计的打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藏着短刃的布囊,指腹能触碰到冰冷的刃身。身旁同行的商队一行人步伐放缓,前面就是边关的盘查关卡,铁甲守卫持枪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过路行人。
“姑娘,别太紧绷。”身旁扮作商队账房的陆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越是神色戒备,越容易被官兵盯上。我们现在只是走南闯北做布匹生意的商人,不是身负密信的逃犯。”
楚烬禾微微颔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连日奔逃,她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自驿馆脱险之后,他们混进这支向西贩运绸缎的商队,一路躲避萧垣部下的搜捕,只为进入关内,将北疆军营暗藏阴谋的证据送回京城。可越靠近关口,盘查便愈发严苛,萧垣早已向各处关卡递下画像,重金悬赏捉拿她,但凡身形样貌有一丝相近的女子,都会被拦下细细盘问。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前面几个行客依次接受盘查。守卫掀开行囊翻看,核对路引文书,稍有不对便直接扣下带走。偶尔有试图蒙混过关的人,几句话答不上来,就被铁甲士兵粗暴推到一旁,羁押到旁边的临时棚屋之中。
楚烬禾的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她手中的路引是陆衍托旧部伪造而来,纸张纹路模仿得惟妙惟肖,可一旦遇上经验老道的官吏细细核验,很容易露出破绽。更何况,关卡的桌案之上,明晃晃摊开几张画像,虽然画工粗糙,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她楚烬禾。
“下一个。”守卫冰冷的声音响起,轮到了他们这一队。
陆衍上前一步,从容将一叠路引递过去,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意:“官爷,我们是江南来的布商,去往关内贩卖绸缎,这是我们全队人的文书。”
两名守卫接过路引,一张张翻看。其中一个浓眉的守卫目光扫过楚烬禾,眉头微微一皱:“这女子是什么身份?为何把头埋得这样低?摘了斗笠。”
一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
楚烬禾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袖中短刃已经滑到掌心,只要情势不对,她便要拼死突围。可关外荒寒旷野,一旦在此处动手,四面八方皆是官兵,他们根本没有脱身的余地,苦心收集的证据也会尽数落入萧垣手中,这么多逝者的冤屈,便再也无处昭雪。
陆衍神色不变,笑着打圆场:“官爷见谅,小女自幼畏风,关外风沙太大,伤眼睛,故而一直戴着斗笠。”
“畏风?”那守卫往前踏出两步,长枪往地面重重一顿,“边关告示你没看见?朝廷正在捉拿一名要犯,女子,速速摘下斗笠,接受查验,若是心中无鬼,何必遮遮掩掩。”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道道视线落在楚烬禾身上,沉甸甸压在她的肩头。远处棚屋之中,几个被扣押的犯人探头望过来,局势岌岌可危。
楚烬禾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指尖搭在斗笠的帽沿。只要面纱揭开,她的脸暴露在守卫眼前,一切就完了。脑海之中闪过北朔战死的将士,惨死的家族族人,那些浸透鲜血的过往一幕幕掠过心底。她不能死在这里,千万人的冤屈,还等着她带到朝堂之上。
就在斗笠即将被掀开的刹那,关卡外侧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铠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为首之人一身银灰战甲,腰佩长剑,乃是边关副将。副将翻身下马,径直走向盘查的守卫,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方才步步紧逼的浓眉守卫脸色一变,立刻收起了长枪,不再强求楚烬禾摘斗笠。
“路引核验无误,放行。”
简短的一句话落下,关卡的木栅栏缓缓抬起。
陆衍心中惊疑不定,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拱了拱手道谢,抬手示意商队众人跟上。楚烬禾压下心中汹涌的疑惑,低着头,随着队伍快步穿过关口。
踏过关隘那道界线,便是关内土地。呼啸的风沙稍稍减弱,可楚烬禾心头的疑云却愈发浓重。萧垣明明已经下令严密搜捕,为何偏偏在最危急的关头,关卡的盘查忽然松了口?是恰巧发生别的军务岔开守卫注意力,还是,有人在暗中出手相助?
一行人走出二里地,远离关卡视线,寻到一处破败的山神庙短暂休整。庙内蛛网遍布,地上散落着干枯的枯草,寒风从破损的窗洞灌进来。
“刚才很不对劲。”陆衍皱起眉头,低声说道,“萧垣手握边关大半权力,这处关卡必然是他重点布防之地,我们险些暴露,却被突如其来的副将一句话放过,不会是巧合。”
楚烬禾取下斗笠,疲惫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眼底思绪翻涌:“会是谁?京城那边派来的人?亦或是……萧垣手下,尚有心怀良知,不愿同流合污之人?”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东宫之中的周旋,北疆战场的厮杀,那些亦敌亦友,立场摇摆不定之人,她猜不透究竟是谁在暗处伸出援手。可她同样清楚,这份善意,同样暗藏凶险。对方既然能够左右边关盘查,若是想要出卖他们,方才便可以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管对方是谁,我们不能赌这份善意。”楚烬禾伸手解开衣襟内层,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密信,密信边角已经被路途之中的潮气微微浸湿,这便是扳倒萧垣最重要的证据,“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不能按照原定路线走官道。官道各处驿站,必定遍布萧垣的眼线。我们改走山间小路,绕开城镇,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陆衍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山间小路崎岖难行,还有不少山匪流寇,凶险重重。可眼下,这是唯一的出路。只是密信太过惹眼,我们需要换个方式藏匿。”
楚烬禾目光落在庙外山野生长的干枯粗竹筒上,心中有了主意。她起身走出庙门,弯腰砍下一截竹筒,将密信卷好,用油布再次层层裹紧,小心翼翼塞入竹筒内部,再用木塞牢牢封死,外面糊上泥土,混在一捆用来烧火的枯竹之中。
如此一来,就算遇上搜查,也很难发现藏在柴火里的证据。
夜色缓缓降临,沉沉夜幕笼罩群山。山风穿过山林,树叶哗哗作响,仿佛暗处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商队其余的人按照原计划继续走官道,楚烬禾与陆衍两人,只带上少量干粮水囊,转身踏入幽深漆黑的山林。
山路碎石遍布,荆棘丛生,树枝不断勾刮身上的衣袍。楚烬禾脚上布鞋早已磨破,脚底磨出的水泡反复磨破,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可她不曾停下脚步。国仇家恨压在肩头,她没有资格喊苦,没有资格退缩。
走到夜半时分,远处忽然传来隐隐马蹄声响。
两人瞬间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迅速躲到巨大岩石之后。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来路,一队黑衣骑士策马而来,人马数量不少,黑衣劲装,腰间佩带着萧垣麾下独有的玄铁狼头令牌。
是追兵,还是追过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骑士的交谈声顺着夜风飘到耳边。
“副将方才传下密令,不要在关口动手,放他们入关,追到山林之中再截杀,不留活口。”
“萧大人吩咐,一定要夺回那封密信,女子楚烬禾就地斩杀,不许留活口。”
躲在岩石阴影下的楚烬禾浑身发冷。
原来方才关卡放行,根本不是相助。而是萧垣的计策。故意放他们进入关内,避开边关人多眼杂之地,选在荒无人烟的深山,斩草除根。
陆衍握住腰间长剑,气息沉到极点,侧过头看向楚烬禾,无声用口型说道:往西跑。
黑衣骑士已经进入山林,火把的火光在林间晃动,火光一点点逼近他们藏身的岩石。生死绝境,再一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