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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烬骨无归

破败驿馆的后院传来那一声轻响,微弱,却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楚烬禾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斑驳的土墙,右手已经牢牢握住腰间那柄短刃,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后背方才草草包扎好的伤口随着肌肉紧绷,又是一阵撕裂般的钝痛,温热的血液隐隐浸透布条。她不敢发出半点动静,眼眸沉沉望向连通后院那道残缺的木门,门缝漏进淡淡的灰白色晨雾。

是追兵折返?还是方才吹响哨声,暗中引开黑衣人马的那个人?

过往无数次教训刻在骨血里,她不敢轻易去期盼善意。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野,任何突然出现的动静,多半都代表着凶险。

脚步声响慢悠悠由后院向内靠近,脚步声很轻,听得出对方刻意放缓了节奏,没有盔甲碰撞的铿锵,也没有刀剑出鞘的金属声响,不像是萧垣手下那些训练严苛的黑衣死士。

一道身影慢慢出现在木门的阴影里。

那人一身灰布粗衫,头发简单束起,面上蒙着一层薄尘,眉眼隔着薄雾,楚烬禾瞳孔骤然微微收缩。

是沈肃。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沈肃,昔日楚家旧部,北朔一战兵败之后便下落不明,楚烬禾曾经无数次派人打探他的消息,都只得到生死未知的结果。她一度以为,沈肃早已战死在北疆沙场,埋骨于茫茫黄沙。

沈肃同样看见了靠墙执刃,满身狼狈的楚烬禾,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翻涌震惊,紧跟着涌上难以掩饰的酸涩。

“小姐。”

两个字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时隔数年,荒驿重逢,世事早已物是人非。昔日将门府邸之中明媚烂漫的少女,如今一身尘土,满身伤痕,手握利刃,时时刻刻都在防备周遭的一切。

楚烬禾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短刃,依旧保持戒备,目光紧紧锁住沈肃,声音沙哑干涩:“你为何会在此地。”

她心中尚存疑虑,世事变幻莫测,当年楚家覆灭,太多旧部或死,或降,或是迫于威压改换门庭。就算眼前之人面容和记忆之中的沈肃一模一样,她也不能毫无保留地卸下防备。满门鲜血在前,她赌不起一丝一毫。

沈肃看懂了她眼底深藏的警惕,缓缓抬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携带兵器,缓步停下,不再向前靠近半步,生怕刺激到高度紧绷的楚烬禾。

“北朔战败之后,我侥幸活了下来,却被萧垣四处通缉,只能隐姓埋名游走北疆各处。”他的声音低沉,“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搜集当年边关冤案的线索,四处打探你的下落。昨夜荒原之上那一声哨响,是我。”

真相落定,方才那道救她一命的讯号,果然出自沈肃之手。

楚烬禾握着短刃的手指微微松动,心中五味翻涌,欣喜、疑惑、还有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悲凉交织缠绕。

“这么多年,你一直孤身追查?”

“楚将军待我有救命之恩,楚家蒙此奇冤,我没有办法袖手旁观。”沈肃目光沉沉,“我知道你拼死带出了密信,想要赶往雁门关面见陆衍。但是小姐,前路已经走不通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楚烬禾心头。

她眉头骤然紧锁:“此话何意?”

“萧垣早已料到你会奔赴雁门关,数日前便已经暗中调派人马封锁全部要道。官道尽数布下关卡哨卡,山间小路也安排大量暗卫轮班巡逻。现在向着雁门关而去的每一条路,几乎全部被堵死。只要你贸然动身,走不出三十里,便会直接撞进包围圈。”

沈肃缓缓道出实情,眼底满是凝重。

楚烬禾只觉得浑身一阵发冷。她拼尽全力死里逃生,忍受伤痛日夜奔逃,心心念念就是赶赴雁门关,将证据递交出去,为楚家洗刷冤屈,可如今前路,竟然已经彻底断绝。

后背伤口隐隐作痛,眩晕感又一次隐隐袭来,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难道无数次的拼死逃亡,到头来依旧是无路可走?

“密信在手,难道也毫无办法?”楚烬禾低声问道。

“密信是铁证,可前提是这份证据能够送到有权上书朝堂,敢于对抗萧垣势力之人手中。”沈肃缓缓开口,“如今萧垣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内外,若是你直接落入他手中,这份密信只会被当场销毁,你身死,楚家的冤屈便会永远掩埋。”

破败驿馆外面,晨风吹动枯枝,呜呜作响。天光一点点变亮,淡淡的阳光穿过破损屋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楚烬禾缓缓坐到冰冷地面,怀中指尖隔着衣衫轻轻触碰那半张被贴身保管的密信。薄薄一张纸,承载着楚家数百条人命。

她一路自京城杀出,穿越荒原,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可现实摆在眼前,前路封锁,追兵环伺,自己身负重伤,孤身一人,单凭一己之力,想要冲破层层封锁去往雁门关,几乎是以卵击石。

“难道就此放弃?”楚烬禾喃喃自语,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很快又重新凝起坚定光芒,“我绝不甘心。”

满门亡魂尚在,她没有资格轻言放弃。

沈肃望着她,神色郑重:“我并非劝你放弃,只是不能硬闯死路。我知道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山间古道,需要翻越两座险峻高山,可以绕开萧垣布下的重重关卡,迂回去往雁门关西侧。只是那条山路极其艰险,山林茂密,野兽横行,并且路途要多耗费五日。以你现在身受重伤的身体,会是极大的磨难。”

还有另外一重隐患,沈肃没有立刻说出口。那条古道多年无人通行,不光有野兽,萧垣麾下一部分隐秘斥候,偶尔也会进山巡逻,依旧存在遭遇敌人的风险。只是对比起被重兵把守的大路,已经是眼下唯一尚存的生路。

楚烬禾抬眼看向沈肃,眼神没有丝毫犹豫:“再险,我也要走。”

只要有一丝希望能够把真相公之于众,再险峻的山路,再多磨难,她都能够咬牙扛过去。

沈肃点了点头:“我身上带着简单伤药还有干粮,先把你的伤口重新处理妥当。你的伤口已经有发炎征兆,若是继续恶化,不等抵达目的地,你便会倒下。”

楚烬禾没有拒绝。方才仓促包扎,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伤口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沈肃转过身走到驿馆门口,站在外边替她望风,把药包与干粮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便不再向内窥探,恪守分寸。

楚烬禾拆开背后已经被血黏住的布条,撕开的时候皮肉拉扯,钻心的疼,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她重新清洗伤口,敷上新的药粉,仔细缠绕布条。做完这一切,她拿起一小块粗麦干粮慢慢咀嚼,干硬的干粮刮得喉咙生疼,却给虚弱的身体补充一丝微薄力气。

就在此时,驿馆远处,隐隐传来阵阵马蹄声响,这一次,不止一队人马。

沈肃猛地回头,脸色一变:“不好,追兵搜过来了!他们应该发现方才是被哨声误导,折返扩大搜索范围!”

楚烬禾瞬间站起身,将密信牢牢揣回胸口,握紧短刃。

晨光之下,破败荒驿,退路渺茫,追兵已至,新一轮死局,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