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午后日光切割成斑驳碎影。
陈家运送物件的马车察觉到前方来人,缓缓勒停马匹。随行护卫连忙翻身下马,警惕地望向迎面队伍。为首的谢归宸端坐马车之上,淡垂着眼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恰巧途经此处。
楚烬禾蜷缩在茂密灌木丛深处,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她千算万算,没有料到谢归宸会现身西郊山道。
如今前后道路都被人马封锁,若是贸然现身,等同于自投罗网。她死死攥紧袖中的短刃,指尖泛白,大脑飞速权衡利弊。今日是夺取密信最好的时机,一旦错过,陈家将密信妥善安置在青石坞别院深处,往后想要寻到更是难如登天。
陈家管家快步上前,对着谢归宸躬身行礼:“不知储君殿下途经此地,属下失礼。”
“闲来无事,出城散心。”谢归宸淡淡开口,目光扫过身后两辆紧闭车厢的马车,“马车之中装载何物?”
管家心头一紧,强装镇定回话:“不过是老爷一些闲置字画古玩,打算送往西郊别院存放。”
谢归宸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队伍往侧边避让,让出通行道路。
楚烬禾屏住气息,静待马车重新启程。她暗自打定主意,待两车从面前经过,便借着林木掩护,悄悄尾随至青石坞别院,伺机行动。
就在第一辆马车即将驶过弯道之时,谢归宸忽然轻声开口:“慢些走。郊外山道不平,贵重器物若是磕碰受损,得不偿失。”
短短一句话,看似随口叮嘱,楚烬禾却敏锐察觉异样。
谢归宸恐怕不是偶然路过,他分明是察觉到陈家举动有异,特意前来观望。
马车缓缓继续前行,陈家护卫高度戒备,目光不停扫视山道两旁密林。楚烬禾收敛所有气息,将自己彻底隐匿在阴影之中。待车队走远,谢归宸的队伍并未立刻动身,依旧停留在原地。
片刻后,谢归宸身侧暗卫低声请示:“殿下,是否尾随陈家马车前往青石坞?”
“不必紧随,远远跟着即可。”谢归宸声音低沉,“暗中留意,除此之外,应当还有旁人盯着这批货物。”
楚烬禾听见这番对话,后背骤然沁出一层冷汗。
谢归宸竟然早已料到,有人会在此处等候陈家马车。他心中的怀疑,已然越来越清晰。
她不敢再原地久留。若是继续尾随车队,极易被谢归宸的暗卫察觉行踪。权衡再三,楚烬禾改变计划,放弃沿路追踪,绕远路穿行山林,抢先赶往青石坞别院埋伏。
荆棘划破衣衫,在肌肤留下一道道细密痛感,她全然无暇顾及。借着自幼习得的山林穿行本事,抄近道奔袭,赶在陈家马车抵达之前,抵达青石坞别院外围。
这座私宅规模不大,院墙不高,值守家丁数量少于城外别庄。楚烬禾寻死角翻身入院,悄然潜伏在后院储物库房附近。
约莫一炷香时分,马车声响自院门外传来。
陈家众人将一只只木箱子抬入库房,有序安放妥当。楚烬禾凝神观望,目光锁定其中一只上锁的紫檀木箱。依照陈家大老爷的重视程度,那份密信抄录,极有可能就在此箱之内。
一众家丁安置完毕,陆续退出院落,只留下两名护院看守库房。
楚烬禾耐心等到暮色降临,院内灯火稀疏,护院倦怠松懈。她取出迷香,顺着窗缝缓缓吹入库房外值守的位置。不多时,两名护院头一歪,沉沉睡去。
她轻步走入库房,迅速找到那只紫檀木箱。箱上铜锁牢固,楚烬禾取出薄刃,细细撬动锁芯。“咔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弹开。
她迫不及待掀开箱盖。
箱内铺着柔软锦缎,锦缎中央,静静摆放一卷泛黄信纸。楚烬禾指尖颤抖,伸手拿起纸卷,缓缓展开。纸上字迹清晰,正是当年陈家大老爷与外敌互通消息、出卖楚家边防部署的往来信件抄录。
多年寻觅的证据终于到手,楚烬禾喉头微微发紧。楚家数百亡魂,总算等到沉冤昭雪的希望。
她将密信小心翼翼贴身收好,正打算合上木箱迅速撤离。
库房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熟悉的男声。
“奔波一路,不惜屡次涉险潜入陈家各处,如今如愿拿到想要的东西,不打算同本君解释一二吗?”
楚烬禾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向门口。
谢归宸立在库房门槛之处,身后跟着数名暗卫,堵住了所有逃生出口。昏黄灯火落在他脸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猜测成真的震动,亦有难以言说的怅然。
所有伪装,在此刻尽数被戳破。
楚烬禾缓缓站直身躯,不再刻意遮掩身形,也不再伪装柔弱宫女姿态。她抬眼直视谢归宸,声音平静无波,褪去往日恭顺怯懦:“殿下何时知晓是我?”
“昨夜别庄初见之时,便心存疑虑。今日山道观望过后,心中猜测已然落定。”谢归宸缓步走入库房,目光落在她胸口鼓起、藏着密信的位置,“你冒着杀头重罪搜寻陈家密信,目的究竟是什么?北朔楚家,与你有何渊源?”
楚烬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弧度。
渊源?满门血海深仇,便是最深的渊源。
她攥紧怀中信纸,脑海闪过父兄战死边城、全城百姓惨遭屠戮的惨状。眼前的谢归宸,当年领兵踏平北朔边城,是覆灭楚家的推手之一。二人之间隔着无法填平的血仇。
“殿下想要知晓真相?”楚烬禾缓缓开口,语调寒凉,“若是我说,这卷信纸,足以扳倒权倾朝野的陈家,甚至会牵扯出当年北朔战事全部隐情,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谢归宸深深望着她,一时没有作答。
暗卫在一旁低声请示:“殿下,此人窃取重要证物,应当立刻拿下关押。”
“退下。”谢归宸抬手遣退所有暗卫,库房之内,只剩他们二人对峙。
“楚烬禾。”他第一次试着唤出潜藏在她伪装之下真正的名字,“你是楚家遗孤,对不对?”
仅仅五个字,击溃楚烬禾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瞳孔微缩,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查到她的身世。长久压抑的恨意翻涌而上,却依旧被她强行压制。她不会在此处失控,今日拿到密信,便是胜利。
“既然殿下什么都猜到了,何必再多问。”楚烬禾微微后撤半步,做好突围准备,“密信在我手中,想要从我身上夺走,殿下恐怕要付出代价。”
“我无意抓捕你。”谢归宸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当年北朔一战内情错综复杂,陈家狼子野心,我心中早有察觉。只是一直缺少确凿证据。你手中的信件,不能草率外泄。”
楚烬禾冷笑一声:“证据在手,自然要递交给圣上,揭发陈家构陷楚氏、私通泄密的罪行,让他们血债血偿。”
“你以为呈上密信,便能轻易复仇?”谢归宸摇了摇头,“陈家党羽遍布朝堂,贸然发难,不止难以将他们治罪,连你自身性命都难以保全。”
两人立场微妙对立,一时僵持在昏暗库房之中。
夜色越来越浓,院外隐约传来大批家丁搜寻的动静。陈家发现护院昏迷,很快便会查到库房这边。
楚烬禾清楚,不能继续纠缠下去。她目光锐利紧盯谢归宸,寻准空隙,打算趁机冲出门外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