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孙娘子推开里屋的门,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姑娘,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街上人少了,我让伙计送你回去。”
沈棠溪接过碗,道了声谢。面条热乎乎的,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热汤下肚,整个人才算真正缓过来。
吃完面,孙娘子拿来一套深色的粗布衣裳:“把你身上那套换下来,穿这个回去。天黑,穿深色的不显眼。”
沈棠溪接过衣裳,心里一阵感激。孙娘子跟她非亲非故,却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帮她,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换好衣裳,孙娘子领着她从布庄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已经等在巷口了,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
“阿福,你送这位姑娘回去。从镇国公府后门那条巷子绕过去,别走大路。”孙娘子吩咐道。
阿福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对沈棠溪说了句“跟我来”,就转身走了。
沈棠溪跟上阿福,两人一前一后,在漆黑的巷子里穿行。阿福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专挑那些又窄又暗的小巷子走,七拐八绕的,别说跟踪的人了,连条野狗都没碰上。
走了大约两刻钟,阿福在一堵围墙前停下来,压低声音说:“姑娘,从这里翻过去就是镇国公府的后院。墙不高,墙根底下有块石头,踩着就能上去。”
沈棠溪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看那堵墙,确实不高,也就一人多的高度。墙根底下果然有一块大石头,踩上去刚好能够到墙头。
“多谢阿福兄弟。”
“姑娘客气了。”阿福把手里那盏没点亮的灯笼递给她,“万一里面太黑,用这个。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沈棠溪踩着石头,双手攀住墙头,一使劲,翻了上去。她趴在墙头上,先往里面看了看——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影,也没有灯光。她轻轻跳下去,落地的时候尽量放轻声音,但还是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她蹲在地上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站起来,猫着腰,沿着墙根往自己的偏院走去。
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碰到巡夜的婆子。好在运气不错,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偏院。
推开自己屋子的门,里面一片漆黑,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她关上门,点上油灯,看着熟悉的摆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来了。
安全了。
她脱掉那身粗布衣裳,换回自己的衣服,把换下来的衣裳叠好,塞进柜子最底层。然后坐到床上,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林婉儿设了这个局,一环扣一环——模仿萧衍的笔迹写信,在当铺安排官府的人,在府门口安排人手堵她。如果不是陈掌柜和孙娘子帮忙,她今天根本回不来。
这笔账,她记下了。
但她也意识到一个问题——林婉儿在府外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她能调动官府的人,说明她父亲户部尚书的关系网很深。跟这样的人斗,光靠小聪明是不够的,她需要有真正的力量。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枚玉佩。
如意当铺,只能用一次的机会。
今天她没有用,是对的。今天的事虽然凶险,但她靠自己的应变能力化解了。玉佩要用在刀刃上,用在真正能扭转局面的关键时刻。
第二天一早,沈棠溪照常去厨房帮忙。
刘嬷嬷看见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像往常一样吩咐她干活。沈棠溪也不解释,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快到中午的时候,春兰来了厨房,脸色有些古怪:“沈姑娘,老夫人让你去一趟正院。”
沈棠溪心里一紧。又去正院?这次又是什么事?
但她没有表现出慌张,擦了擦手,跟着春兰走了。
到了正院,沈棠溪发现气氛不对。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旁边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看打扮像是衙门里的人。
沈棠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昨天的事还没完?
她稳住心神,走上前去行礼:“民女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没有叫她起来,而是冷冷地问道:“沈氏,你昨天下午去哪里了?”
沈棠溪心里飞快地转着。老夫人已经知道了?是林婉儿派人来说了什么?还是府门口的人看见她昨天出去了?
她抬起头,正要回答,那个穿官服的男人先开口了:“这位就是沈姑娘吧?在下是京兆府的捕头,姓王。昨天下午,有人在城东的如意当铺附近看见一个疑似姑娘的人,后来当铺那边出了点事,想请姑娘协助调查一下。”
沈棠溪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冲着昨天的事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辩解,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捕头,你搞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不慌不忙地给老夫人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来,看着王捕头,不卑不亢地说:“昨天下午,沈姑娘一直跟我在一起。”
沈棠溪愣住了。
这个人是——孙嬷嬷屋里的丫鬟,小荷。
小荷转过头,对老夫人说:“老夫人,昨天下午沈姑娘一直在孙嬷嬷屋里,帮孙嬷嬷做热敷包。孙嬷嬷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沈姑娘从下午一直待到天黑才走。这一点,孙嬷嬷可以作证。”
老夫人皱了皱眉,看向王捕头。
王捕头的脸色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这个……可能是我们的人看错了。既然有人证,那应该不是沈姑娘。打扰了,告辞。”
王捕头走后,老夫人看着沈棠溪,目光复杂:“孙嬷嬷那边,你真的在?”
沈棠溪还没来得及回答,小荷抢先说道:“回老夫人,千真万确。孙嬷嬷还说,沈姑娘心灵手巧,做的热敷包比药还管用。”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行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沈棠溪退出正院,走出门口的时候,她拉住小荷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小荷,谢谢你。”
小荷笑了笑,压低声音回答:“别谢我,是孙嬷嬷让我来的。她说你会有麻烦,让我在这儿等着。”
沈棠溪心里一暖。
孙嬷嬷。
又是孙嬷嬷。
她在这府里,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愿意帮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