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沈棠溪没去送行。她一个通房丫鬟,没资格去前院那种场合。她只是在厨房帮忙准备早饭的时候,听见前院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和靴子踩过青石板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简短的吩咐。
“行李都绑紧了。”
“路上小心,照顾好世子。”
“驾——”
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萧衍走了。
沈棠溪手里端着那碗刚出锅的粥,站在厨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刘嬷嬷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愣着了,把粥端到正院去,老夫人等着呢。”
沈棠溪回过神来,应了一声,端着粥走了。
正院里比平时冷清了几分。老夫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样小菜,但没怎么动筷子。她端着粥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叹了口气,对春兰说:“衍儿这一走,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春兰赶紧劝慰:“老夫人放心,世子爷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老夫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沈棠溪站在一旁,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她心里明白,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是担心萧衍的。毕竟是亲孙子,又是镇国公府的顶梁柱,他要是有个闪失,整个府邸都得塌。
从正院出来,沈棠溪没有直接回厨房,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到了大门口。
门前的石板路上还留着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冷风吹过来,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她裹紧了衣裳,转身往回走。
萧衍走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林婉儿没有来,秋菊还在柴房劈柴,也没人来找沈棠溪的麻烦。她每天照常去厨房帮忙,洗菜、切菜、烧火、送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但这种平静,让她心里反而更不安。
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果然,第五天的时候,事情来了。
那天下午,沈棠溪正在厨房里削土豆皮,春兰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沈姑娘,老夫人让你马上去正院一趟。”
沈棠溪放下手里的土豆,擦了擦手:“出什么事了?”
春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林小姐来了,还带了几个婆子。她跟老夫人说,她丢了一支很重要的金簪,有人看见是你拿的。”
沈棠溪心里一沉。
又是金簪。
上辈子栽在金簪上,这辈子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只不过这一次,林婉儿学聪明了,没有自己动手,而是让“有人看见”了。
“是谁看见的?”沈棠溪问。
“一个叫小蝶的丫鬟,说是林小姐身边的人。”春兰的脸色有些复杂,“她说那天在厨房门口,亲眼看见你从林小姐的丫鬟身上偷走了金簪。”
沈棠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走吧,我去见老夫人。”
到了正院,气氛比上次凝重得多。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手里的佛珠捻得又快又急。林婉儿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块帕子,眼圈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粉色比甲的丫鬟,低着头,正是小蝶。
沈棠溪走进去,跪下来给老夫人行了个礼。
老夫人没有叫她起来,直接开口问道:“沈氏,小蝶说你偷了林小姐的金簪,你有什么话说?”
沈棠溪抬起头,看了小蝶一眼。小蝶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目光躲闪着不敢跟她对视。
“老夫人,民女没有偷东西。”沈棠溪的声音很平稳,“民女虽然出身不高,但也知道偷盗是大罪,绝不会做这种事。”
“你没偷?”林婉儿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哭腔,“那小蝶为什么会看见你从我丫鬟身上拿东西?小蝶跟了我这么多年,从不说谎的。”
沈棠溪转过头,看着林婉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小姐,小蝶是您的人,她说什么,自然是向着您的。如果她说看见我偷东西,那请问她当时为什么不当场抓住我?为什么隔了好几天才说出来?”
林婉儿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抹起了眼泪:“小蝶胆子小,当时不敢说,是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安,今天才告诉我的。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麻烦老夫人的。”
沈棠溪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小蝶:“小蝶姑娘,你说你看见我偷东西,那我问你——我当时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左手拿的东西还是右手拿的东西?金簪是从哪个丫鬟身上偷的?那个丫鬟当时站在什么地方?”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小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我当时……我当时没看清楚……”
“没看清楚就说我偷东西?”沈棠溪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小蝶姑娘,诬陷别人可是要挨板子的。你想清楚了再说。”
小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求助地看向林婉儿。
林婉儿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她没想到沈棠溪会这么冷静,这么有条理,三两句话就把小蝶问得哑口无言。她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说什么,老夫人先说话了。
“行了。”老夫人放下佛珠,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件事到此为止。小蝶说没看清楚,那就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林婉儿急了:“老夫人——”
“婉儿,”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却很锐利,“我知道你丢了东西心里着急,但没有证据的事,不能随便冤枉人。你先回去,让府里的人再好好找找,说不定是掉在哪个角落里了。”
林婉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忍了下来,站起身来,行了个礼:“是,老夫人,我听您的。”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沈棠溪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沈棠溪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冰冷,怨毒,像是在说:你等着。
沈棠溪低着头,没有看她。
等林婉儿带着小蝶走了,老夫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氏,你也回去吧。”
“是。”
沈棠溪站起来,退出了正院。
走出门口的时候,春兰追了出来,拉住她的袖子,低声说:“沈姑娘,你小心点。林小姐这次没得手,肯定还有下次。”
沈棠溪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春兰姐姐提醒。”
回到偏院,关上门,沈棠溪靠着门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在正院里,她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心里也在打鼓。如果老夫人偏信林婉儿的话,今天她可能就出不来了。还好老夫人没有完全站在林婉儿那边。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林婉儿一次不成,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她不可能每次都运气这么好。她得想办法,彻底断了林婉儿害她的路子。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枚玉佩。
如意当铺。
只能用一次的机会。
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
她得等到最关键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