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骨塔

往北又走了两天，妖域的地貌第三次变了。

树冠彻底退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荒原。地面不再是泥土或碎石，而是一种细密的骨白色颗粒，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层极厚的灰烬上。风从荒原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种干涩的冷，能把皮肤表面的水分一层一层刮走。

秦羽在踏入荒原的边界停了一下。他蹲下来抓了一把骨白色的地面细粒，在指尖碾了碾。"不像是沙子，细看有孔隙。"

"骨粉。大型妖兽的尸体风化之后留在地表上，时间久了就成了这种地层。"

"这片荒原下面死了多少东西？"

"很多。妖域深处历代妖兽在这里厮杀，死后的躯体沉进地表，一层叠一层，厚度可能有几丈。"

他站起来拍掉指尖的骨粉，继续往前走。荒原很平，视野极好，从站着的位置能看到十几里外有一道细长的黑线横在天际线上。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怀里的晶石地图已经不再发热了——标记点就在那道黑线的方向，距离他已经不到十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那道黑线开始具象化。是一座塔，全部由深灰色的兽骨搭建而成，底座宽约四五丈，向上逐层收窄，顶端的尖刺直插天空。塔身表面嵌着无数细碎的晶石残片，在干燥的风里泛着暗沉的光。

秦羽在塔前约百步的位置停住了。他把短剑拔出来，没有急着靠近，先绕着塔的外围走了一圈。整座塔由三层结构组成，底层是粗壮的腿骨密集排列，中层是肋骨和脊椎骨交叉叠搭，顶层用细长的趾骨收束成尖顶。每层之间都有明显的灵力残留，很淡，但均匀分布在塔身表面。

"哥，这座塔是活的。"

"怎么说？"

"灵力在走。从底层的骨缝里渗进去，从顶层的尖刺溢出来，像呼吸一样循环。"

他退后一步抬头看塔顶。塔尖的正上方，日光穿过那根尖刺的时候被折射成一道极细的光束，笔直落在地面上——落点正对着塔底一块略低于地面的骨板。

秦羽走到那块骨板前面蹲下来。骨板上刻着一行字，比石碑上的字更浅，笔画细瘦：

"至此者，得息。"

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块骨板。骨板微微沉下去一截，塔身内部的灵力流动忽然加速了一档，底层腿骨之间的缝隙里涌出一团温热的灰白色雾气，不浓，裹在他脚踝的高度围成了一圈。

"哥，它在放东西出来。是灵力，很纯，比蓝晶碎屑还纯一档。"

他站进了那团灰白色雾气里面。雾气没有散，持续地从塔基的骨缝里往外涌。秦羽闭眼，体内的星核开始自动吸收那团雾气——比蓝晶膜的形成快了三倍，雾气和星核接触的瞬间就被吞了进去。

"吸收很快。它像专门给人补灵力用的。"

"那你补够了再走。"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星核在体内持续吞噬灰白色雾气。同命咒传来他的灵力在稳步攀升，金丹初期往中期方向移动了一小截。小黑从他肩上飞到骨塔底层的一根横骨上蹲着，赤瞳盯着灰白色雾气从骨缝里持续涌出。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雾气变淡了。塔基骨缝里不再有新雾涌出，秦羽身上那层灰白色的光也在慢慢收进体内。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星核容量比进妖域之前大了将近两成，金丹初期的境界往前推进了一截，接近中期的门槛了。

"哥，这座塔的能量被我吸了大半。剩下的还能维持它自己循环，但不太够再给人补一次了。"

"你拿了多少？"

"足够金丹初期推到中期的一半。剩下的路如果还有类似的东西，到了标记点我可能就是金丹中期了。"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骨塔。灰白色的塔身在他吸收完之后颜色略微暗了一些，但结构依然稳固，灵力的呼吸循环还在缓慢延续。他对着塔底那块刻字的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北走。

"哥，"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开口，"妖域里面这些石室、石碑、骨塔，都是以前有人留下的。那个人在妖域里住了很久，把自己攒的东西分开放，等后面的人来取。"

"你觉得你会见到他？"

"竹简上说他等了三百年没等到人。我到了之后他可能早就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些东西够我往前走了。"

"够你走到哪？"

"走到我看见他看见过的东西。"

风从荒原深处吹过来，把他肩上的银白色光吹散了又聚。小黑从骨塔上飞回来落在他肩头，爪子扣紧了他衣料的褶皱。

晶石地图已经不再发热了。标记点就在前方不远处，荒原的尽头隐隐出现了一片起伏的丘陵轮廓，丘陵顶端有一个浅灰色的石台。秦羽的步伐没变，但同命咒传过来的灵力流速比之前稳定了许多——吸收了蓝晶碎屑和骨塔的雾气之后，他的星核从浅白变成了带一层灰蓝色的质地，密度和容量都涨了一截。

他往丘陵方向走着，那片灰白色的荒原在日光里铺到了极远的地方。

"哥，"他走了一阵之后又开口，"如果那个等了三百年的人还在，他会对我说什么？"

"大概会说——'你来晚了，但我等到了。'"

秦羽没有接话。他走路的节奏没变，但肩膀微微抬了一线，步伐比之前更稳。小黑在他肩上低低叫了一声，赤瞳转向丘陵顶端那个石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