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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

第三次下潜

夏澜贴着岩壁往前游了大概十分钟,水流开始出现变化。

不是那种被海妖搅动的乱流,是地形本身在变化——海场中段的天然空洞正在收窄,两侧的岩壁朝中间挤压过来,水压上升了一点,温度往下掉了两度。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面罩里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本来就什么也看不见的视野。

她伸手摸了一下左侧的岩壁,指尖扫到一排规则的凹槽。不是天然的,人工凿出来的。她的手指沿着凹槽走了一段,摸到末端有一个圆形的凹坑,像是某种固定的底座——以前这里可能安装过什么东西。设备或者灯,或者别的什么。

六十年前建海场的时候,第一批人走过这条路。他们凿过墙,装过东西,然后撤退了。

夏澜收回手,没再细想,继续前进。

身后伊桐的呼吸终于从"数数"状态缓过来了,变得平稳了一些,但她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拧——明显是手臂开始酸了。小满还是老样子,动作带水花但体力够,打了几十分钟仗也还撑得住。阿遥……夏澜已经习惯了随时感觉到她贴在自己左后侧的位置,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存在但不碍事。

正前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海妖。是人的声音。

夏澜停下来,抬拳比了个"停"。四个人全部定住。

那声音又传来——短促、低沉的,像有什么东西掉在金属上,又像喉咙里憋出来的闷哼。然后夏澜听到了一句模糊的话:

"……谁。"

一个字,说得极快,带着尾音吞回去的警惕。

夏澜没有动。她听出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位置在正前方偏左,距离大概十米左右,呼吸不太平稳,像是受了伤或者缺氧。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这个深度是海场中段偏下,浅层区域的氧气应该够撑,但对方呼吸的频率不对——太快了。要么是紧张,要么是氧气管漏了。

"谁。"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带了更多警惕。

夏澜没有回答。她停在原地没有出声,手掌贴着岩壁感觉对方的振动。那边没有移动,没有海妖的刮擦声靠近——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堵在路前方。

停了大概二十秒,那个声音先松了:"……不是海妖吧。海妖不说话。"

他说得没底气,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夏澜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贴着水面说的:"什么情况。"

那边的人听到她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长出一口气——连着喘了三四下,是那种从鬼门关退回来之后的松气声。"你们也是参试的?"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没有刚才绷得那么紧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它回来了。"

"谁回来了。"夏澜往前走了一段,伸手探到了他所在的位置。对方靠在一面岩壁的凹陷里,身体缩成一团,能摸到他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后怕。他身上没伤,氧气包完整,但左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他深吸一口气:"一只——不知道怎么说。很大。两条触手,每个上面都有刺。我本来在浅滩,它忽然从底下窜上来的,追了我几百米。我跑进这条缝里它才退的。"他顿了顿,"……你们怎么过来的?你们没遇到它?"

夏澜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换了个方向问:"你一个人。"

"是。"那边的声音稍微沉了一点,"不想连累别人。我一个人死就死了。"

夏澜没接话。她回头探了一下身后三个人的位置——伊桐已经靠得很近,手抓住了她潜水服后摆。小满在右侧半米,老铁横握在胸前。阿遥还是那个位置,左后侧,贴得不近不远。

夏澜把注意力转回面前那个人。"你确定它退走了。"

"不确定。"他老实说,"我就是……想等一等再说。万一它还在外面,我出去就是送死。你们也先别出去,这条缝里还算安全。"

夏澜没说话,但她在想另一件事——他刚才说"跑进这条缝里它才退的"。意思是那个海妖追到这里就停了,不是被甩掉的,是主动停的。这种追踪距离通常意味着它是被你的声音或者振动引过来的,但一旦你躲进某个封闭空间它就会失去目标。也意味着——只要她们不出声、不震动,它大概率不会主动钻进来。

她刚准备开口说"那就先不动",忽然感觉阿遥碰了一下她的手肘。三根手指,搭上去,然后收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阿遥整个人贴过来,像一张弓拉到满。她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重新开始——很浅,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她在呼吸。

夏澜没有问。她也停住了呼吸。

然后她感觉到了——从那条窄缝外面,有东西在"过"。

不是游。是滑。贴着地面,慢慢地、无声地从岩壁上滑过。那种声音不仔细听几乎捕捉不到——像湿布擦过石头,但在水底它会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同时能闻到的味道变了,从海水的咸腥变成一股更浓的、像内脏搁久了的甜腐味。

那个"滑"的声音从她们藏身的窄缝外面经过,持续了很久。可能有二三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在黑暗里很难判断时间长度。它经过的时候,所有人的心跳都在拼命压低,伊桐攥着夏澜衣角的手已经攥到发抖了。

然后那个声音远去了。那股气味也渐渐散了。

窄缝里安静了好几秒。

那个男人先开口,声音压到了只有气音的程度:"……它过去了。"

夏澜没有松口气。她跟这个声音擦肩而过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体积——是"范围"。"滑"的时候覆盖了一大片面积。说明它的体型不是"大",是"宽"。扁平的,贴着底部移动的东西。

她说:"你待在这别动。"

那个男人一愣:"你们要走?"

"不走。"夏澜没有解释更多。她转身朝身后三人游了半米,停在她们中间。伊桐还在抖,小满的呼吸变重了。阿遥的体温微微升高了一点点,像紧张但扛得住。

她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它还在附近。刚才过去了,可能等会儿还会回来。你们先调整呼吸,不要慌。"

然后她靠回岩壁,也靠回那条窄缝的入口处,手掌贴着石头感受底部的振动。

那个男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阵,忽然又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点:"……你说得对,它可能还会回来。我在这等了三小时了,它已经来回三次了。"

夏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微微一沉。三小时。来回三次。那不是"路过",是"巡逻"。这东西在守着这条窄缝的出口。

她正要接话,忽然听到阿遥的嘴里传出两个极轻的字。轻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右。"

夏澜侧过头。阿遥已经重新缩回去了,没再说第二个字。但那个"右"字像一粒石子丢进了水里,在黑暗里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夏澜明白了。阿遥在说——那只宽体海妖刚才从左边滑过去了。下一次它会从右边来。

她重新调整了手掌贴墙的方向,换到右侧的岩壁上等着。

不到四分钟,右侧岩壁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持续的滑动。那股内脏甜腐味又出现了,从极近距离飘过,贴着窄缝外壁滑了出去。这次谁都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没有。

等那阵气味散尽,夏澜松开手掌,在心里给阿遥重新换了一个位置——从"可能有用"换成了"不能丢"。

她转向那个男人的方向,声音很轻地说了句:"它从右边过了。你待着,天亮我们回来了带你出去。"

那个男人沉默了两秒:"……你们还要往里走?"

夏澜没有回答,但她已经转过身了。

伊桐靠过来撞了一下她的手臂——不重,像在说"行不行"。小满拍了拍老铁的枪杆,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金属嗡鸣。阿遥从她左后侧浮到了正后侧,那个位置表示"我跟上了"。

夏澜往更深处游去。

身后窄缝里传来那个男人最后一句压低的声音:"……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