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临河的一座酒阁楼台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萧华雍今日难得没有易容,只穿了一身玄色长袍,墨发用玉冠松松束起。
他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她一瘸一拐地拉着姐姐跑向画舫,看着她弯腰往船舱里探、险些栽进去,看着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包扎伤口,看着她把小猫托在掌心里,眼里盛着光,像是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可那笑意没有维持多久。
他听见了。
码头上人声嘈杂,可他不知为何,偏偏听见了她那句低低的话。
“猫的寿命太短了,要是养出感情了,哪天它走了,我肯定要哭死。”
那个少女,那个落水重伤也要救姐姐的少女,那个面对刀剑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少女,却不敢养一只猫。
她怕的哪里是猫的寿命太短。
她怕的是倾注了真心之后,注定要到来的离别。
萧华雍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从心底某个角落里漫上来。
他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前的栏杆,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身中奇毒,时日无多,若是真的靠近,最后也不过是让她难过一场。
她那样好的人,该配个康健安稳、能陪她一辈子的人,绝不是他这种朝不保夕的。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竭力压下什么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只是无力。
像是眼睁睁看着一样极好的东西从面前经过,却连伸手去碰一碰的资格都没有。
他甘心吗?
微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蔷薇花的甜香,拂过他攥紧栏杆的手背。
人生而自私。
他缓缓松开手指,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重新戴上了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
码头上,沈汐瑶抱着小猫,拉着沈汐和的手,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艘开满蔷薇的画舫。
流苏幔帐轻轻晃动,她的笑声从船舱里传出来,清脆得像一阵被风送远了的铃铛声。
萧华雍转过身,背对那片粼粼的波光,将自己沉入了楼台的阴影里。
姐妹俩踏上画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从河面上升起,像是有人往清水里滴了一滴墨,那墨色便丝丝缕缕地漾开,渐渐染透了半边天。
正巧赶上当地的渔灯节。
沿河两岸,百姓们纷纷携着亲手扎的河灯来到水边,一盏一盏地放入河中。
莲花灯、鲤鱼灯、如意灯,千姿百态的灯火在墨色的水面上聚散沉浮,烛光透过薄薄的灯纸,晕出一团团暖融融的光。
远远望去,像漫天星河倒灌进了人间,随波逐流,缓缓向远处漂去,衬得这夜色温柔又浪漫。
沈汐和倚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在京城,这样的节庆她不知经历过多少回,宫中的灯会更盛大、更华丽,她站在城楼上俯瞰过,也在画舫上亲历过。
再美的东西,看得多了,便也觉着寻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