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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5:朽木

桂恒:戒断偏爱

五月末的风已经褪去初春的软暖,慢慢染上初夏的燥意。校园的香樟叶层层叠叠铺展开,绿意浓稠得发泛滥,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在地面割出细碎斑驳的光影,人间万物都在顺着时节热烈生长、蓬勃回暖。

唯独陈奕恒,永远停留在了寒冬。

生日那场安静的小聚过后,日子看似回归平淡,无风无浪,无悲无喜。外人眼里的他,依旧是那棵长势周正的树,挺拔、干净、温驯,待人接物永远得体,眉眼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成绩稳居年级顶端,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优等生,是同学眼里永远温和无争的少年。

没人看得出来,这只是一棵树芯早已被蛀空的枯木。

记忆彻底归位的这些天,他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失控失态,甚至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从前压抑到极致的阴郁和失神,像是被一场无声的麻木彻底覆盖。他学会了完美伪装情绪,学会把所有翻涌的爱恨、遗憾、委屈、无力,全部压进心底最深的褶皱里,不外露、不宣泄、不解释。

复诊报告上那行「中度抑郁,躯体化症状加重」的诊断,被他随意夹在课本最深处,像藏起一场无人知晓的绝症。

比起从前撕裂般的痛苦,现在的折磨更安静,也更磨人。

最先彻底垮掉的是胃。

长期情绪压抑、昼夜颠倒的失眠、常年进食不规律、抗抑郁药物的持续刺激,彻底拖垮了他的胃。原本只是偶尔反胃的小毛病,彻底变成了反复无常的慢性胃病。

没有剧烈的阵痛嘶吼,却是绵长、黏腻、无休止的空洞钝痛。

清晨空腹早读时,胃里会隐隐反酸绞痛;课间随便啃两口面包,下咽时都是密密麻麻的坠胀感;晚自习久坐不动,胸腔和腹腔闷成一团,反胃干呕的冲动反复翻涌。他越来越吃不下东西,食欲近乎枯竭,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颊褪去最后一点少年饱满的软肉,下颌线清瘦锋利,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偶尔阴雨天气,左肩旧伤会浅浅隐痛,只是早已算不上什么,比起五脏六腑日夜不休的耗竭,那点外伤痕迹,早已淡得不值一提。

陈奕恒习惯性抬手按了按胃脘,指尖微凉,压住那股熟悉的翻涌不适,眉眼依旧温顺平和,连唇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下课喧闹的人声里,没人发现他刚刚熬过一轮无声的病痛。

他回到座位,低头整理桌面的习题册,动作轻缓规整,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桌肚最底层的密码抽屉静静锁着,0511的密码依旧烂熟于心,里面封存着他不敢触碰的全部过往。

五角星耳钉被他妥善收在最内侧的绒盒里,安静沉睡,不敢戴,不敢碰,甚至不敢多看。

他太清楚这份温柔的代价。

记忆归位之后,所有模糊的预感全部有了清晰的答案。他和张桂源之间从来不是普通同窗,不是简单的年少擦肩,他们是童年唯一的玩伴,是少年赤诚的偏爱,是双向奔赴过的真心,是被世俗、家世、大人的博弈硬生生拆散的两个人。

可知晓一切,恰恰是最残忍的酷刑。

从前失忆,他是空落落的遗憾;如今忆起所有,他是沉甸甸的绝望。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爱过什么、拥有过什么、失去过什么,也清清楚楚知道,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未来可言。

教室后门轻微响动,张桂源进门。

少年身形挺拔,校服整洁,眉眼清冽,走进教室的瞬间,下意识抬眼,目光熟练又克制地扫过前排。

精准落在陈奕恒身上。

自从彻底解锁童年记忆,张桂源眼底的执念便再也藏不住了。从前的隐忍克制是懵懂的偏爱,如今的凝望是贯穿十几年的宿命羁绊。他记得夏日老巷的蝉鸣、记得电子琴前稚嫩的旋律、记得小时候陈奕恒软软的笑声、记得重逢后每一次克制的心动、记得争吵后的悔恨、记得巷口刺眼的血色。

他什么都记得,所以什么都放不下。

这些天他刻意制造了无数次偶遇。课间假装路过前排、放学故意放慢脚步、图书馆刻意选相邻的区域、甚至刷题时会下意识抬眼望向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想找机会说话,想好好聊一次童年,想把这么多年的遗憾一一补全,想告诉陈奕恒,他们不该是现在这样,生疏、冷漠、两两相望、两两无言。

可每一次对视,换来的都是陈奕恒不动声色的避开。

很轻、很淡、很体面,没有敌意,没有冷漠,甚至带着礼貌的温和,却彻底划清了所有界限。

(陈奕恒体面人🤓👆)

陈奕恒收回视线,垂眸落在卷面的公式上,眼底那层浅浅的、化不开的忧伤,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悄蔓延,吞没所有光亮。4

段评

这男主也太会装了吧

他不敢接张桂源的目光。

不敢接那份太重、太沉、横跨十几年的偏爱。

一旦接住,他好不容易稳住的、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会彻底崩塌。

“哼哼,你今早又没吃早饭?”

左奇函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他太了解陈奕恒这阵子的状态,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看着他三餐敷衍、整夜失眠,看着他人前温柔得体、人后死寂麻木,心里又急又无力。

陈奕恒闻言抬头,浅浅弯眼,笑意温和得恰到好处

“吃过了,早上胃口不太好而已。”

又是这句敷衍的话。

左奇函看着他眼底遮不住的疲惫,看着他清瘦到脱相的侧脸,没拆穿,只是默默把热牛奶塞到他手边

“别空腹做题,胃会受不了。”

陈奕恒道谢,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又被空洞的荒芜覆盖。

他低头抿了两口,胃里果然传来熟悉的坠胀钝痛,轻轻牵扯着五脏六腑,不痛到极致,却缠人至极,时时刻刻提醒他,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在一点点坏掉。

“你最近药是不是没好好吃?”左奇函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问出口,“我上次看见你抽屉里的药剩了很多,你偷偷减量了对不对?”

陈奕恒捏着杯壁的指尖微顿,随即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轻轻摇头

“没有,我按时吃的,别担心。”

谎话张口就来,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不是不想吃,是吃得太多太久了。那些抑制情绪、稳定神经的药物,稳住了他表面的平静,却彻底摧毁了他的身体和精神。他偶尔会偷偷减量,不是抗拒治疗,是麻木地觉得,治不好的东西,没必要勉强支撑。

他的病从来不是一时情绪低落,是根植于过往、扎根于宿命、无药可解的遗憾与绝望。

左奇函看着他滴水不漏的伪装,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劝不动。

所有人都劝不动。

陈奕恒的崩溃从来不是歇斯底里,是无声无息的自我消耗,是一点点抽空自己的体温、情绪、食欲和生命力,安静地、缓慢地、彻底地枯死。

课间的喧闹还在继续,窗外的夏风穿堂而过,吹起书页轻轻翻动。

张桂源坐在后排,目光固执地落在那个单薄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看见陈奕恒低头抿牛奶的小动作,看见他微微蹙起又迅速舒展的眉眼,看见他极致体面、极致温柔的伪装下,藏着极致沉重的疲惫。

他想靠近,想拨开他层层伪装,想告诉他不用撑得这么累。

可他不敢。

他清楚家里的态度,清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清楚自己曾经的懦弱、曾经的无力、曾经造成的伤害。

两个明明彼此牵绊了十几年的人,如今坐在同一间教室,隔着短短几排课桌,却像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陈奕恒没有抬头,依旧安静刷题。

胃里的钝痛还在缓慢蔓延,心底的荒芜层层叠加,眼底的忧伤挥之不去。

他像一棵彻底朽空的树,顶着满枝鲜活的绿意,独自承受着内里无声的腐烂。

春风吹不活,夏阳暖不透。

他的世界,永远停在了无人救赎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