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日暮落得还是很早。
下午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沉成一片灰蓝,云层压得很低,晚风裹着凉意,卷过空旷的街巷,吹得路边枯枝簌簌作响。
校门口人流拥挤,大部分学生成群结队结伴离校,喧闹声此起彼伏。陈奕恒刻意避开了主干道的人潮,独自拐进了那条平日里极少有人走的近路。
这条路隐蔽僻静,一侧是高高的围墙,另一侧是废弃的老旧商铺,路灯年久失修,明暗交错,阴影层层叠叠,格外暗沉。
他最近习惯了独处。
人前稳住成绩、装作回归常态的模样,人后整夜失眠、情绪郁结,靠着药物和硬撑熬过一天又一天。热闹人群只会让他愈发疲惫,唯有这种冷清无人的小路,能让他短暂卸下伪装,不用维持任何体面。
他背着书包,步伐缓慢,眉眼平静,整个人融进昏沉的暮色里,安静得近乎透明。
原本只想安安静静走完这段路,躲开人群,早点回宿舍。
可刚拐过围墙拐角,几道吊儿郎当的闲谈声,突兀地撞进耳朵里。
墙边靠着两三个外校的闲散混混,校服随意搭在肩头,姿态散漫,嘴里叼着烟,吞吐着白雾,低声肆意议论着近期学校里的事,话题恰好直直对准了他。
“那个陈奕恒最近又考第二了,真搞笑。”
“说白了不就是家里有钱、有人脉吗?以前靠张桂源放水,现在靠家里找关系运作,真当别人看不出来?”
“这种富二代公子哥来读什么书,走个过场罢了,成绩都是买来的。”
细碎刻薄的话语一字不落钻进耳朵,尖锐、刺耳、充满无端的恶意。
换作从前,陈奕恒或许还会在意、会心慌、会试图辩解。可经历了长久的流言霸凌、情绪内耗、心病缠身,他早已麻木。
他指尖微顿,随即很快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只想当做没听见,安静快步走过。
没必要和陌生人争执,也没必要为自己辩解。他早已习惯旁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诋毁,习惯了所有莫须有的抹黑。
可他的退让沉默,在那几人眼里反倒成了心虚、懦弱。
其中一个领头的男生嗤笑一声,抬眼瞥见他的身影,立刻直起身,语气戏谑又挑衅,故意拔高了声调:“哟,说曹操曹操到,正主公子哥来了?”
另外两人瞬间附和,戏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奕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鄙夷。
“怎么?富二代不在学校享福,跑这种破路装可怜?”
“靠关系拿成绩,回家继承家业不就好了,来学校装什么努力学霸?”
言语刻薄,句句戳在他最无奈、最委屈的地方。
陈奕恒脚步彻底停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委屈、无力,在这一刻隐隐翻涌上来。
他可以忍受别人骂他、误解他、诋毁他,却受不了所有人轻飘飘一句“靠关系、靠放水”,抹掉他所有咬牙硬撑的努力。
他抬眼,声音清冷平静,带着压抑许久的克制
“我的成绩没有靠任何人。”
一句简单的辩解,落在对方耳里却格外刺眼。
“哟,还敢顶嘴?”领头的男生嗤笑,抬手随意晃了晃手里的小刀。
刀刃不长,在昏暗路灯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银光,锋利又骇人。对方本意只是吓唬,想威慑一下这个看起来温顺干净、好拿捏的优等生,装装威风,压根没想真的动手伤人。
“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男生挑眉挑衅,语气嚣张,“真以为自己很厉害?我告诉你,在我们眼里,你这种靠家底撑着的公子哥,最让人看不起。”
“与其在学校装模作样,不如早点回家啃老、继承产业,别在这占着好学生的位置丢人现眼。”
句句诛心,字字恶意。
连日来所有的压抑、失眠、心病、伪装、孤独、不被理解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被逼到临界点。陈奕恒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浅淡的波澜,语气也冷了几分,再次开口争辩
“我没有装,也没有靠任何人,你们不要乱造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拗的坚持,是他隐忍许久唯一的反驳。
可这份落在对方眼里的执拗,彻底激怒了本就无所事事、蓄意挑事的几人。
“还敢犟嘴?”
男生脾气瞬间上来,下意识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力道又猛又猝不及防,完全是少年冲动之下的失控力道。
陈奕恒本就心神虚弱、长期睡眠不足、精神状态极差,身体根本稳不住重心。被狠狠一推,身形骤然失重,整个人向后踉跄着倒退。
而那把原本只是用来吓唬人的小刀,因为这一记失控的猛推,随着惯性、力道尽数贯穿——
锋利的刀刃直直刺入,精准扎进陈奕恒的左肩,偏心脏的位置。2
不!可怜的小恒恒
那一刻,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没有剧烈的巨响,没有夸张的痛感爆发,只有一瞬间极致的、麻木的冰冷。
刀刃破开皮肉的触感清晰得可怕,尖锐的金属硬生生刺穿肌理,深入血肉,钝重又锋利的痛感滞后半秒,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刺骨的冷意顺着伤口蔓延全身,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翻涌。
陈奕恒瞳孔骤然紧缩,呼吸猛地停滞,喉咙瞬间发紧,连痛呼都发不出来。
太痛了。
痛感从肩颈蔓延至胸腔、牵扯整个心口的坠痛、钝痛、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牵扯伤口,带来密密麻麻、深入骨髓的撕扯感,仿佛连心脏都跟着被刀刃牵动、震颤。1
虽然不是真的,我的心也好痛
他能清晰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疯狂涌出,浸透内层衣物,黏腻滚烫,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就凉透在冰冷的风里。
左肩沉甸甸的,四肢瞬间脱力发软,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迅速泛起浓重的黑晕,天旋地转,耳鸣轰鸣,耳边所有的嘲讽、吵闹、风声尽数模糊、远去。
昏暗的路灯、暗沉的天空、晃动的人影,全部重叠成一片混沌的黑影。
生理性的剧痛、失血的眩晕、连日郁结的心病、极致的恐惧,多重刺激瞬间压垮了他本就脆弱的身心防线。
他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身体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张桂源原本刻意隔着一段距离默默跟在身后,习惯了每天放学悄悄护送,只想远远看着他平安回宿舍,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能以这种隐秘的方式护着他。
他远远看见了巷口的对峙,看见了晃动的刀刃,那一刻所有的克制、隐忍、顾虑、母亲的监视、所有的利弊权衡,全部尽数作废。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哪怕身后还有人监视,哪怕会彻底暴露、引来麻烦、被母亲追责,他也毫不在意。
他眼里只剩下那个摇摇欲坠、即将倒下的单薄身影。
张桂源疯了一样冲过来,大步上前,稳稳伸手接住向后坠落的陈奕恒。
温热粘稠的血液瞬间浸染了他的校服衣襟,大片大片的红,刺得人眼睛发疼、发慌。
触手滚烫又湿滑,出血量很大,完全不是浅浅擦伤的程度。
刀刃还深深嵌在皮肉里,不敢动、不敢碰,稍微牵动,就有更多温热的血源源不断涌出。
怀里的少年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色褪得发青,双眼半睁半阖,意识涣散,整个人虚弱得随时会彻底闭眼前去。
剧痛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睫毛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微弱得可怜。
那几个挑事的混混彻底慌了,看着大片蔓延的血色,看着重伤垂危的人,瞬间没了刚才的嚣张,脸色煞白,手足无措,愣在原地,连刀都不敢拔,转身就想逃窜。
张桂源根本没空理会他们。
所有的冷静、自持、稳重、冷漠,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荡然无存。
他抱着怀里滚烫失温的人,指尖死死护住伤口,试图压住汹涌不止的出血,可鲜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溢出,怎么都止不住。
心底铺天盖地的恐慌与绝望席卷而来,是从未有过的害怕。
他不怕麻烦,不怕对抗,不怕任何人,他唯独怕陈奕恒出事,怕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自己。
张桂源的声音彻底颤抖、沙哑、破裂,带着极致的慌乱和濒临崩溃的哽咽,一遍一遍在冷风里低哑重复
“陈奕恒,别睡。”
“你不准有事。”
“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
陈奕恒听见了,他没力气再回应,他连张桂源是不是真实的都不知道。是临死前的幻觉吗,可他明明感受到了那个熟悉温暖的怀抱,闻到了让他安心的属于张桂源的气息。
合上眼的最后一秒,陈奕恒看见的是张桂源慌张的脸。他费力的扯出了一个浅淡的笑,也许离开这里,就可以重新拥有那个属于他的,耀眼的少年了吧……
张桂源抱着越来越轻、越来越冷的人,步伐慌乱却坚定,用尽最快的速度冲出小巷,疯了一样往医院的方向赶。怀里的少年呼吸微弱,身体渐渐发凉,只有伤口处的血依旧滚烫,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一路风声呼啸,暮色沉沉,血色浸染了整片冬日的黄昏。
医院急救灯亮起的那一刻,刺眼的白光彻底笼罩下来。
陈奕恒被紧急推入抢救室,厚重的手术室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
张桂源浑身是血,校服大片染红,指尖、掌心、手臂全是温热的血迹,整个人僵在走廊长椅边,浑身发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空洞与惶恐。
没过多久,接到消息的左奇函和杨博文匆匆赶来,气喘吁吁站在走廊,看到满地血色、看到失魂落魄的张桂源、看到紧闭的抢救室大门,瞬间脸色惨白,心底一沉。
三人无人说话,安静死寂的走廊里,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每一秒都漫长煎熬,度日如年。
无人知晓,这一场猝不及防的重伤、大量失血、剧烈疼痛与极致精神刺激,
会在那个原本就心病缠身、濒临破碎的少年身上,埋下一场彻底颠覆过往的、漫长的后遗症。
必须要炫耀一下噜噜老师给我做的封面嘿嘿😝
